雾散得很慢。
刘备握着刀柄,没动。小女孩还蹲在门口,两只手攥着门框,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对岸。关羽已经醒了,他顺着刘备的视线看过去,整个人慢慢绷起来。
那个人影还站在树后。
看不清脸,只露出半边身子,像穿着一件很旧的白袍,腰上似乎别着什么东西。天光从他背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照得发虚。
“多久了?”关羽低声问。
“有一会儿了。”刘备说。
“张飞。”
张飞翻了个身,没醒。关羽伸脚在他腿上踢了一下。
“起来。”
张飞一激灵坐起来,头发上还沾着干草,“怎么了?追兵来了?”
“对岸有人。”刘备说。
张飞顺着看过去,揉了揉眼睛。等他看清树后那个人影,第一反应是去摸手边的东西,结果只摸到一把草。
“什么来头?”
“不知道。”
三个人都没动。对岸那人也不动。两边隔着一层半散的雾,像在比谁先沉不住气。
突然,那人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整个人没入树影里,消失了。
“他走了?”张飞问。
关羽没说话,脸色却更难看了。他慢慢站起来,手垂在身侧,指节捏得发白。
“不。”关羽说,“他过来了。”
刘备还没明白这话什么意思,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几位好早。”
三人同时回头。
那人就站在草棚子外面,离他们不到五步。白袍下摆是湿的,鞋底沾着河泥,像刚蹚过水。可刘备根本没看见他过河,连水声都没听见。
“别紧张。”那人抬起一只手,表示自己没有武器,“我追着曹军的马蹄印过来的。昨晚这一带动静不小。”
刘备没说话,把刀慢慢挡在身前。
“你是追兵?”张飞问。
“我不是曹军。”那人说。
他看起来比他们大不了几岁,眉眼清瘦,脸上带着一种不太像这个世道的平静。腰侧别着一截银白色的短棒,光一照,上面有层细密的纹路。
“你一个人?”刘备问。
“一个人。”
“追着曹军的马蹄印?”关羽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那人笑了笑,没接话。
“昨晚杀曹军的人,是你们?”他问。
“他们先动的手。”张飞说。
那人点点头,目光在张飞和关羽身上各停了一下,最后落到刘备手里那把刀上。
“你这把刀,还没见过血。”他说。
刘备没有否认。
“挺好。”那人说,“能不用,就别用。”
他转身就要走。
“等等。”刘备叫住他。
那人停下来,没有回头。
“你刚才说,追着马蹄印过来。”刘备盯着他的后背,“曹军在这附近有据点?”
“有。”那人说,“往北三十里,青石渡。他们盘了渡口,断了南北商路,已经半年多了。”
“你一个人,追他们干什么?”
那人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在找一个人。”他说,“那队骑兵里,可能有我要的线索。”
“现在呢?”刘备问,“你还要去?”
“去不了。”那人说,“他们昨晚折了十几个人,今天青石渡一定封路了。我一个人,过不去。”
张飞听到这里,嘴快插了一句:“那跟我们一起走啊。”
关羽转头看了张飞一眼。
张飞被他看得一愣,嘟囔了一句:“我就说说。”
那人转过身,看着他们三个,又看了看蹲在门口的小女孩。他笑了一下,很淡。
“你们连马都没有,走不远。”
“那你有马?”张飞问。
“有。”那人说,“但只有一匹。带不了这么多人。”
刘备把刀插回腰间,站起来。
“那就不骑马。”他说,“我们过河。青石渡走不了,就绕下游。你说三十里,不远。”
那人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
“你叫什么?”
“刘备。”
那人目光微微变了。
“你叫刘备?”他重复了一遍,视线在刘备脸上停住,像在重新判断什么。
“你认识我?”刘备问。
“不认识。”那人说,但语气已经不像刚才那样随意。他又看了刘备一眼,把视线移开,“我听过这名字。”
刘备没追问。他抱起小女孩,对张飞和关羽说:“收拾一下,准备过河。”
张飞应了一声,关羽却没动。他一直看着那人,像在估摸这个人的深浅。
“你刚才从对岸过来。”关羽忽然开口,“没有声音,没有水花。你也能变?”
那人偏了偏头。
“变?”他像是觉得这个说法有点意思,“这里不叫变。”
“那叫什么?”刘备问。
“你们连这个都不知道。”那人说,“也敢三个人带着孩子,在曹军眼皮底下过河。”
他说这话时,右手在腰侧那截银白短棒上轻轻一按。短棒两端亮起,一截银色的光刃从其中一端伸出来,细长如枪。空气中掠过一声很轻的嗡鸣,像什么被割开了又合上。
“我叫它亮银。”那人说。
他手腕一抖,光刃散掉,短棒又变回原来那截银白金属。
“但我现在,不靠这个。”他说。
“那你靠什么?”张飞问。
那人看向他。
“等你们能活到青石渡,我再告诉你们。”他说,“现在,先过河。”
他说完,转身朝河边走去。
刘备看着他的背影,没有立刻跟上去。关羽走到刘备身边,低声说:“这人很强。”
“嗯。”刘备说。
“你知道他刚才怎么过来的吗?”
“不知道。”刘备说,“但我们现在需要他。”
张飞已经把干草铺平,把小女孩的几件东西胡乱一卷,别在腰后。他抬头看刘备,“走不走?”
“走。”刘备说。
他们跟在那个白袍人后面下了河堤。
河水不宽,但水流很急。白袍人走在最前面,挑了一处浅滩,几步就过去了。张飞抱着小女孩,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后面。关羽殿后,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北边的路。
刘备过河时,脚底被一块尖石划了一下。他没停,跟着前面的人爬上对岸。
白袍人站定了,抬头看了看天,然后伸手指向南边。
“往这个方向,再走两个时辰,有个小城。”他说,“城里有个客栈,老板娘是我熟人。到那儿能歇脚,也能打听青石渡的消息。”
“你也要去?”刘备问。
“我送你们到城门口。”白袍人说。
“然后呢?”
“然后看你们自己。”
他说完,先一步走了出去。
刘备站在原地,目送他走出几步,忽然察觉到一点异样。
腰间的刀柄在发烫。
那股热很轻,不烧手,像有什么东西顺着刀身往上爬。刘备低头看去,刀刃表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条极细的光纹,从刀格一直延伸到刀尖,银白色,若隐若现,和那白袍人短棒上的纹路一模一样。
光纹只亮了一瞬,灭了。
刘备抬头,看见那白袍人已经走远。那人没有回头,声音却从前头传了过来。
“你身上有东西,还在压着。”他说,“压不住那天,你们再找我。”
刘备站在原地,握紧了刀柄。
“刘备。”关羽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应声,只盯着那道越来越远的白影,直到对方消失在路的尽头。
“那人叫什么?”张飞问。
“不知道。”刘备说。
他把刀插回腰间,低声说了一句。
“先到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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