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越走越宽。
两边的荒地慢慢变成了田埂,又变成了稀稀拉拉的民居。土坯墙,茅草顶,几只瘦鸡在路上啄来啄去。开始有农人出现在田里,弓着腰,远远抬头看他们一眼,又低下去继续干活。
刘备注意到一个事。
这一路进来,他们四个人穿得太扎眼了。
张飞还光着半只脚,裤腿撕成一条一条的。关羽的衣服下摆裂着,脸上的擦伤结了黑痂。刘备自己也好不到哪去,浑身是土,腰里还别着一把旧刀。只有小女孩被张飞抱着,稍微干净一点,但也像从灾里逃出来的。
“这城怎么没有门?”张飞问。
“有,在前面。”刘备说。
他看见了,一座很矮的土城墙,灰扑扑的,城头上没有旗。城门洞开,旁边蹲着两个懒洋洋的兵丁,衣甲又旧又破,连正眼都懒得看他们。
刘备没急着进。
他站在城门外看了一会儿。进出的人很少,偶尔有辆牛车,也是低着头快快过去。两个兵丁虽然懒,但刀都放在伸手能够着的地方。城头上没有人瞭望,像是摆样子,又像是故意不设防。
“进不进?”关羽低声问。
“进。”刘备说,“张飞,你抱着孩子走中间。关羽殿后。我走前面。”
“明白。”张飞把小女孩往上托了托,那孩子很乖,只把脸埋进他肩窝里,没出声。
进城比想象中容易。
两个兵丁甚至缩在墙根打瞌睡。刘备带着人走进城门,踩上城里那条黄土夯实的街。
街不宽,两边是铺面,卖布的,卖药的,卖干粮的都有。人不多,显得冷清。有摊贩抬头看他们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像怕沾上事。
“这地方怎么死气沉沉的?”张飞小声说。
“北边就是曹军。”关羽说,“这里应该算前线了。”
“那还这么多铺子?”
“人总得活。”
刘备没说话。他一边走,一边留心看两边的铺子。很多店都只开着一半门,货架上空荡荡的。偶尔有辆牛车经过,轮子碾在土路上,咯吱咯吱响。
那家客栈不难找。
在城西一条斜巷子里,门口挂着一块发黑的木牌,上头写了两个字,同福。
刘备在巷口站了站。
“关羽,你绕到后面看看有没有别的路。”他说,“我和张飞先进去。如果不对,你从后门进来。”
关羽没说话,转身拐进另一条巷子。
刘备带着张飞走进客栈。
店堂不大,摆着六七张旧木桌,角落生着个小炭炉。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从柜台后抬起头,手里还抓着把瓜子。她很瘦,颧骨高,一双眼睛扫过来,像能把人看透。
“住店?”女人问。
“是。”刘备说,“四个,加一个孩子。”
女人把瓜子壳扔进脚边的小筐,拍拍手站起来。她先看了看张飞,又看了看刘备,最后目光落在张飞怀里的小女孩身上,停了一瞬。
“有钱吗?”
刘备愣了一下。
他摸了摸身上,兜里什么都没有。张飞也下意识去掏,结果摸出一把空气。
“没带。”刘备说。
“没带钱还住店?”女人也不恼,只上下打量他,“你腰间那把刀,倒还值几个钱。”
刘备没接话。
“不过你们运气好。”女人走到旁边,拿抹布擦了一张空桌,“早上有人留了话,说会有几个外乡人来。让我先给你们东西吃。”
“留话的人呢?”刘备问。
“走了。”女人说,“往南走的,就比你们早到一个时辰。”
“他说我们是什么人?”
“他说你们是从北边逃过来的。”女人把抹布往桌上一扔,“还抱着个小的。行了,别杵着了,坐吧。”
刘备没动。
“他有没有留别的话?”他问。
女人抬头看他一眼。
“没有。就说让你们先吃口热的。”她说完,转身进了后厨。
张飞把小女孩放下来,自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整个人都松了劲。
“这什么来头?还提前给咱订了饭。”张飞说。
“不清楚。”刘备说,“但至少不是仇家。”
“你怎么知道?”
“要杀我们,不用先喂饭。”刘备说。
关羽从后门进来了。他走到刘备身边,低声说:“后面有路,通一条窄巷,能翻出去。”
刘备点点头,这才坐下。
饭端上来的很快。几碗粗米饭,一碟子咸菜,还有一碗热汤。小女孩吃得很急,米粒沾了一脸。刘备没动筷子,他先问那女人:“这里到青石渡,怎么走?”
女人靠在柜台边,正拿一块灰布擦碗。
“你们去青石渡?”
“不去。”刘备说,“只是打听。”
“那地方别去。”女人说,手上没停,“曹军封了渡口,北边的人过不来,南边的人过不去。前两天刚吊死了几个想强渡的。”
“青石渡守兵多吗?”
女人抬头看了他一眼。
“多。”她说,“还有一头怪物。”
“怪物?”张飞停下筷子。
“不是人。”女人说,“平时跟在曹军主将旁边,见谁咬谁。我们这边有人见过,黑毛,金眼睛,四条腿走路,和人差不多高。曹军叫它战兽。”
刘备和关羽对视了一眼。
“你见过?”刘备问。
女人没回答。她把碗放进木盆里,水花很轻地响了一下。
“我男人就是被它拖走的。”她说,“半年前。在城北的河滩上。”
店堂里安静了一瞬。
刘备没再问。
女人端着木盆进了后厨。灶房的门帘晃了晃,又不动了。
张飞低声骂了一句。小女孩抬起头,满嘴饭粒地看着刘备,像听懂了什么。
等吃完饭,女人给他们安排了一间最靠里的屋子。没有床,只有一张大通铺,上面铺着发黑的草席。刘备把小女孩放在靠墙的位置,拿外套给她盖上。
“这城不能多待。”关羽站在窗边,看着外面渐暗的巷子,“曹军封渡口,城里一定有人替他们看门。”
“我知道。”刘备说,“歇一晚,明天出城,绕下游。”
“然后去哪?”
刘备沉默了一下。
“先找那个白袍人留下的线索。”他说,“他既然给我们指了这地方,就不会只想让我们吃顿饭。”
“他能有什么线索?”
“不知道。”刘备说,“但有一点可以肯定。”
他看向关羽。
“他知道我们是谁。至少知道我的名字。”
关羽没说话。
张飞躺在草席上,已经快睡着了。他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一句:“这城比村里还让人发毛。”
刘备没躺下。
他坐在窗边的旧木凳上,把腰间的刀解下来,平放在腿上。那把刀很旧,刀鞘上全是划痕。他慢慢把它抽出来,借着窗外的一点天光,看那刀身。
白天那条银白纹路没有出现。
他等了一会儿。刀还是冷的。
刘备把刀翻过来,又翻回去。然后他看见刀格下方,有一行极浅的刻痕,被锈迹遮得几乎看不见。
他拿指甲轻轻刮了刮。
是一个字。
安。
刘备合上刀,靠在墙边,闭上了眼睛。
屋外,巷子深处有狗叫了一声。
很快,又有第二声。然后全城的狗都叫了起来。
刘备睁开眼。
他听见远处有马蹄声,从北边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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