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备没点灯。
屋里很黑,只有窗外一点极淡的月光。他先把刀系好,再去推张飞。张飞这次醒得快,眼睛一睁就要去摸棍子。
“别出声。”刘备按住他,“关羽,后巷有没有人?”
关羽已经贴到窗边。他听了几秒,低声道:“有马蹄声,在正街,还没进巷子。后门暂时安静。”
“叫醒孩子,走后门。”刘备说。
他走到铺边,把小女孩抱起来。女孩醒了,眼睛睁得很大,但没闹,只抓紧刘备胸口的衣服。刘备用外套把她裹住,压低声音说:“别怕,我们出城。”
张飞已经摸到门边,把门拉开一条缝。后厨通着一个小院,院墙很矮,翻过去就是关羽说的窄巷。
“我先上。”张飞说。
他蹿上墙头,左右一看,回头招手。刘备把小女孩递上去,张飞接住,转身跳下。刘备和关羽先后翻过。
巷子里很黑,只容一人通过。四人贴着墙根往南走。马蹄声从正街传过来,中间夹着兵甲摩擦的响动,像有人在一家家拍门。
“曹军进来搜城了。”关羽低声说,“应该是冲我们来的。”
“未必。”刘备说,“青石渡封了,他们经常入城清人。我们先出城再说。”
“城门在哪边?”张飞问。
“西边。”刘备说,“我们来时的那个门。他们从北门进,不会这么快封西门。但要快。”
几人加快脚步。张飞抱着孩子在前,关羽断后,刘备居中。
快到巷口时,刘备忽然伸手拽住张飞。
“等。”
巷口外,火光一闪而过。一骑从正街方向转过来,正好横在西门前的空地上。那骑兵没下马,举着火把慢慢走,马在原地打着转。
“一个人。”关羽贴上来。
“绕不过去。”刘备说,“这是必经口。”
“我去。”关羽说。
“不能变形。”刘备低声说,“这里太窄,你一变,周围都能听见。而且变形火光太大。”
关羽看他一眼,“那怎么办?”
刘备看着巷口那骑。马在动,人也没闲着,火把往两边铺面照。再过几息,他就会转过来。
“张飞,孩子给我。”刘备说。
他接过小女孩,把她放在墙根,低声说:“蹲着,不要动。”
女孩很听话,缩成一团,把脸埋进膝盖里。
刘备抽出刀,反握。
“我摸过去,把他弄下来。关羽,你看住马。张飞,人一落地,你接着。”
张飞一愣:“你行不行?”
刘备没答。他弓着身子,贴着墙根往外走。
他走得很慢,脚下没有声音。那骑兵已经转到了巷口侧面,刘备离他越来越近。五步,四步,三步。
马先看见了他。
那马头一扬,要惊。刘备没有停,整个人往前贴,左手先扣住马笼头,往下一压,马嘴被勒住,叫声憋在喉咙里。他借着这一下近身,右手刀背反砸在骑兵持火把的手腕上。火把脱手,掉在地上,滚出半圈火。那骑兵喊了一声,身子往左栽。刘备右肩顺势往马腹一撞,马横移一步,骑兵从鞍上歪下来。
人还没落地,张飞已经扑上来,一手捂住他的嘴,一肘击在他后颈。那人抽了两下,不动了。
关羽从后面过来,接住受惊的马,两下安抚住。马喷着气,蹄子在地上刨,但没叫。
“拖进巷子。”刘备说。
张飞把人拖进去,顺手扒了皮甲和靴子。靴子他套在自己脚上,正好。
刘备捡起地上火把,一脚踩灭。
西门就在前面。门还开着,但原来两个打瞌睡的兵丁已经醒了,正站在门洞下面张望。其中一个手里也举着火把,另一个提着刀,朝正街方向看。
“冲出去?”张飞问。
“别冲。走过去。”刘备说,“关羽骑马。张飞抱孩子。我走前面。”
关羽看了他一眼,“你确定能混过去?”
“不确定。”刘备说,“但比硬闯强。”
关羽没再说话,翻身上马。刘备把小女孩交给张飞。张飞把女孩抱在怀里,侧过身,让怀里的人被他的身体和土墙阴影挡住。
四人朝西门走。
门洞口那两个兵已经看见他们了。提刀那个往前一步,喊:“干什么的?”
刘备先开口:“北门周队正手令,让我们出城追人。有几个外乡人从北门混出去了。”
“周队正?”那兵皱了皱眉,“北门不是才进来吗,怎么又混出去了?”
“所以让追。”刘备边走边说,声音不慌,“再晚人就过河了。”
两个兵对看一眼。举火把那个往关羽脸上照了照,关羽偏了偏头,没说话。
“你们是哪一队的?”提刀的又问。
“青石渡巡骑。”关羽说。
那兵没有让开,反而把刀横了横。
“青石渡巡骑今晚没接到入城令。”他盯着关羽,“口令。”
关羽没说话。
气氛一下子紧了。刘备手指在刀柄上慢慢收紧。张飞已经不动声色地往提刀那兵的方向挪了半步。
“口令。”那兵又说了一遍,刀尖已经抬起。
就在这时,正街方向突然响起一片叫喊。紧接着是马蹄踏碎木板的脆响,像有人撞翻了什么铺面。火光在街那头腾起来,把半条巷子都映亮了。
两个兵同时转头。
“走!”刘备低喝。
关羽一夹马腹,那马从两个兵中间冲过去。张飞抱着孩子紧随其后。刘备殿后,他没有跑,反而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提刀的兵已经回过神,举刀要追。
刘备没有停,只把手里那半出鞘的刀往后一送。刀背撞在那兵胸口,把人推得倒退两步。他没下杀手,收刀转身,钻进门洞外的黑暗里。
出了西门,他们没走大路,拐进一条通往河边的土道。关羽下马,那匹马留不住,拍一下后臀,由它往北跑了。
“他们很快会追出来。”关羽说。
“先看南边。”刘备说。
他站上一块凸起的土包,往南边官道望了一眼。远处,几点极小的火光在移动,连成一线,朝河下游方向去。
“那是南边官道。”关羽跟上来,脸色微沉,“追兵已经先去了。”
“两条路都堵了。”刘备说,“北边回城是死,南边官道有追兵。我们没马,跑不过他们。”
张飞抱着小女孩,也走上来,“那怎么走?”
刘备沉默了几秒,转头看向北边。
那个方向,青石渡的轮廓在夜色里几乎看不见,只有风吹过来时,带着更重的河腥气。
“去青石渡。”他说。
张飞愣住了。
“你刚才不是说那里是据点?”
“正因为它是指点,他们才会把追兵全往南边压。”刘备说,“他们觉得我们不敢往北。我们没马,逃不了,只能去他们不会搜的地方。”
“可那里有战兽。”张飞说。
“城南也有。”刘备说,“在哪都一样。”
他看向关羽。
“你怕了?”
关羽看着他,过了一会儿,说:“你带路。”
刘备把刀抽出来,走在了最前面。
小女孩忽然从张飞怀里抬起头,往北边看了一眼。她的声音很小,像刚睡醒。
“有股铁味。”她说。
刘备脚步顿了一下。
“像血。”她又补了一句。
刘备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夜色浓得像墨。风从河面吹来,带着水腥气和很淡的铁锈味。四个人沿着河岸往北,青石渡的方向,隐没在更深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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