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没等到天亮。
离青石渡还有两里地时，刘备停住了。他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示意后面的人别动。
“怎么？”张飞压着嗓子问。
“前面有哨。”刘备说。
他指了指河岸方向。那里有个半人高的土台，顶上搭着个破草棚子。棚子里没有光，但棚子外面斜插着一根火把，已经灭了，只剩半截黑头。草棚边上，有个兵靠坐在木柱旁，脑袋一点一点。
“明哨暗哨？”关羽问。
“明哨。”刘备说，“但土台后面还藏着两个。我听见了。”
“两个？”张飞往前凑了凑，“我怎么没看见？”
“在土台下面，有块凹地。你绕过去才看得到。”刘备说，“前面就是渡口了。这个哨口是防人从南边摸过来的。”
关羽没说话，只侧耳听了听。过了几息，他低声道：“是有呼吸声。一个重，一个轻。”
“怎么办？绕过去？”张飞问。
刘备抬头看天。天边已经有很淡的灰蓝色，雾比夜里薄了，但还没散尽。再过一刻，天就全亮了。
“绕不过去。这哨口夹在河和坡中间，两边都空。”刘备说，“等天一亮，我们站在这儿都能被看见。”
“摸掉。”关羽说。
“怎么摸？三个。”张飞说。
“一人一个。”刘备说，“张飞，你那个在最右边，靠近河。要快，别让他出声。”
张飞舔了下嘴唇，点了下头。
“我先绕到土台后面。他们两个在凹地里，我看得见。关羽，你从正面贴过去，等我手势。”刘备说。
“你一个人对付两个？”关羽看他。
“一个一个来。”刘备说，“你先弄掉前面那个。我这边同步。”
关羽没再多问，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朝草棚摸过去。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身子压得极低，像一片影子从草叶上滑过去。
刘备从右边绕。他走得很慢，脚底避开碎石和干草。河风从背后吹来，把他的衣服往身上压，也把前面两个兵的呼吸声送得更清。
凹地里两个兵，一个坐在地上，一个半蹲着，正在小声说话。
“昨晚城里又进了人。”一个说。
“听说了。队正发火，天亮还要搜河岸。”
“那帮外乡人也是，往哪跑不好，往南边撞。”
“撞就撞吧，抓回来还有赏。”
刘备没有再听。
他慢慢抽刀。刀身没有光，夜里像一段被削尖的黑木。他走到半蹲那个兵背后，左手伸过去，一把捂住口鼻，右手刀柄反磕在对方耳后。那人身子一软，刘备扶住，慢慢放倒。
坐着的那个听见了。
他猛地转头，嘴刚张开，刘备的刀尖已经抵在他喉咙上。
“别出声。”刘备说。
那兵眼睁得很大，喉咙上下滚了一下，没敢喊。
关羽这时候也把草棚边那个放倒了，正朝这边走。他看了一眼地上躺着的人，又看看刘备。
“留个活的。”刘备说。
那兵被拖到灌木后面。张飞已经过来，拿着从兵身上搜来的短绳，把人反手捆了。小女孩被放在更后头的草堆里，没醒。
刘备蹲下来，刀尖抵在那兵大腿内侧，往里按了一寸。
“渡口有多少人？”他问。
那兵嘴唇直抖，还是摇头。
刘备不说话，只把刀又往下压了一点。刀尖刺破裤子，血渗出来，那兵整个人像被掐住脖子，喉咙里挤出一声极低的惨叫。
那兵脸色惨白，还在硬扛。
张飞从旁边凑过来，把短绳往那兵嘴上一勒，往后一拽。那兵脸涨得通红，眼睛开始上翻。过了几息，张飞才松手。
“我说，我说。”那兵大口喘着气。
“渡口常驻一百多人。曹将军昨天带了一半去搜河岸，还没回来。”
“还剩多少？”刘备问。
“不到六十。”他说，“加上一头战兽。”
“战兽在哪？”
“寨子最里面，有间石屋。平时关着。晚上才放出来巡墙。”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有没有别的路能进渡口？”刘备问。
那兵又不吭声了。刘备刀尖又进了一分。
“北边有个货门。”那兵立刻说，“水浅的时候，从河滩可以绕过去。门下有个豁口，平时用木板挡着，里面是装货的仓房。”
“今天渡口有什么特别的事？”刘备问。
那兵犹豫了一下。
“正午有船到。”他说，“从北边来，押着南边抓来的人。曹将军会回来接船。”
“什么人？”
“不知道。”那兵说，“只听说里头有个大人物，要送去北边大营。曹将军亲自押船。”
刘备站起身，朝渡口方向看了一眼。
天已经亮了一线。青石渡寨墙的轮廓从雾里露出来，灰沉沉的，像一条伏在河边的巨兽。寨墙上有火把在移动。
“把他也打晕。”刘备说。
张飞照做。人放倒后，他们把人拖进凹地，用草盖了盖。
“现在怎么办？”张飞问。
“进渡口。”刘备说。
关羽看着他，“你确定？”
刘备没说话。他低头看向手里那把刀。刀柄上那个被锈盖住的字，在晨光里反而更模糊了。他伸出手，用拇指慢慢擦了一下。
“白袍人说过，送我们到城门口，然后看我们自己。”刘备说，“可他在客栈留了话，还让老板娘给我们指路。如果只是这样，他不用提前到。除非他早就知道，我们一定会走到这里。”
“所以呢？”张飞问。
“所以他给了路，也给了线索。”刘备说，“城里唯一和曹军有关的地方，就是青石渡。今天正午有船，船上有大人物。他追曹军，也正好追到这里。这不会是巧合。”
“你的意思是，他已经在渡口里了？”关羽问。
“不是已经。”刘备看向渡口，“就是现在。”
他刚说完，忽然瞥见脚边那丛灌木根部，有一块草被压平了。面积不大，像有人在这里蹲过或坐过，压痕还新鲜。刘备蹲下去，拨开草叶，下面有一点极淡的银光。
是一块很小的金属片，银白色，边缘平整，像从什么细长物体上崩下来的。他捡起来，和赵云那根短棒在晨光下对比。纹路一样。
刘备把金属片收进怀里。
“走。”他说，“趁天没全亮，去河滩。”
小女孩醒了。
她从草堆里坐起来，头发上沾着草屑，眼睛半睁着，往渡口方向看。张飞过去抱她，她忽然小声说了一句。
“铁味更重了。”
刘备回头看她。
“还有什么？”他问。
小女孩停了一下，说：“有很多人。在动。”
刘备和关羽对视一眼。
“走。”刘备说。
四个人下了河坡，朝北边的河滩摸过去。渡口的寨墙在雾里越来越高，像一头慢慢醒来的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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