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刷了八遍牙。
漱口水用完一整杯。
右手掌心那道青纹还在，淡了一点，没消。
他对着镜子把手翻来覆去看了三分钟。
然后他换了一件白衬衫，领子洗得发硬，扣到最上面那颗。他把右手揣进裤兜里出了门。
公司离他住的地方五站公交。他上了车，最后一排靠窗坐下。手机屏幕亮了一路。昨晚的直播回放挂在那，播放量从一千多涨到了四万。弹幕还在刷，最新一条是三分钟前发的——"主播今天还播吗"。
他没回。
走进公司大门的时候，前台小妹抬头看了他一眼。小妹姓周，平时跟李洛没说过话。今天她多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翻了翻手机，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李洛说："早上好。"
周小妹说："早……早。"
李洛往行政部走。走廊里碰见两个同事，一个姓刘，一个姓张。刘同事端着咖啡，看见他脚步顿了一下。张同事手里拿着文件，看见他把文件合上了。两人对视一眼，没说话。
李洛从他们中间走过去。
他推开行政部的门。里面有四张工位，三张坐了人。三个人同时抬头看他。没人说话。墙上的挂钟走到八点五十九分，秒针咔嗒咔嗒转。
李洛走到自己工位坐下。他的工位靠墙，桌上只有一台显示器，键盘是公司配的最便宜那种，空格键已经磨平了。
对面工位的赵姐先开了口。赵姐四十五岁，管考勤。
赵姐说："李洛，你昨晚……"
李洛说："昨晚怎么了？"
赵姐看了看旁边两个人。旁边两个人把目光移开。
赵姐说："没怎么。你昨晚几点睡的？"
"十二点多。"
"哦。"
安静了三秒钟。
李洛打开电脑，显示器亮了，桌面是系统自带的那张蓝天草地。他移动鼠标，点到OA系统，准备打卡。
手机震了一下。
公司大群。苏总发了一条消息。
"行政部李洛，九点半到我办公室。"
群里静了一秒。然后炸了。
"苏总点名？"
"李洛？哪个李洛？"
"行政部不就一个李洛吗？"
"他犯什么事了？"
"不知道啊。"
赵姐探头过来看李洛的手机。李洛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赵姐说："你……迟到被逮了？"
李洛说："我没迟到。"
"那你昨天旷工？"
"我昨天没旷工。"
"那苏总找你干什么？"
李洛说："不知道。"
他站起来，往外走。路过刘同事工位的时候，刘同事说："李洛，你领子。"
李洛低头看了一眼。白衬衫领子最上面那颗扣子崩开了，露出里面灰秋衣的领边。他重新扣上，继续走。
行政部在五楼。总裁办在十八楼。他等电梯的时候碰上财务部的小王。小王抱着一个纸箱子，箱子里是发票。小王看见他说："李洛？你也上十八楼？"
李洛说："嗯。"
"苏总找你？"
"嗯。"
小王说："你跟她认识？"
"不认识。"
"那她找你干嘛？"
"不知道。"
电梯到了。两个人进去，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从5跳到6、7、8。小王盯着跳动的数字，李洛盯着电梯镜面里的自己。镜面里的那个人头发有点乱，昨晚没洗。
小王说："你是不是昨晚直播那个？"
李洛说："什么直播？"
"就是那个，探坟场的。我男朋友转给我看的，说有个主播在坟头劈了道闪电。"
李洛说："没看过。"
"哦。"小王说，"那挺像的。"
电梯停在十八楼。门开了。李洛走出去，小王没动，电梯门又合上了。李洛回头看，镜面里小王隔着慢慢缩小的门缝冲他竖了个大拇指。
李洛转身往前走。
总裁办的门是深棕色的实木门，上面嵌着一块铜牌："总裁办公室"。他抬手敲了两下。
里面说："进来。"
李洛推门进去。
办公室挺大，一面墙是玻璃窗，窗帘半拉着，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一张深色办公桌摆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有一台电脑、一个笔筒、一杯没喝的水。桌子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三十五岁上下，深灰色西装，里面是白底衬衫。头发扎着，脸是长脸，颧骨有点高，眉眼之间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像是常年皱眉留下的。
她没站起来，也没笑。
她看了李洛五秒钟。
李洛站在门口，手揣在裤兜里。右手掌心有点发烫。
苏沐雪说："进来，把门关上。"
李洛把门关上，走了两步，停在办公桌前两米远的地方。
苏沐雪没说话。她拿起桌上的手机，点亮屏幕，翻转过来，面朝李洛。
屏幕上是一张暂停的画面。背景是黑糊糊的土包、歪斜的石碑、一圈炭黑印子。画面正中是一道蓝白色的闪电，闪电下方蹲着一个侧影，穿灰夹克，右手抬着，掌心里冒光。
李洛看了一眼。
苏沐雪说："你。"
李洛说："……我。"
苏沐雪说："解释一下。"
李洛把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掌心的青纹已经淡得只剩一丝丝，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他搓了搓手指。
他说："大型户外实景科普节目。"
苏沐雪说："什么节目？"
"主要是为了纠正群众对磁场现象的误解。"
"你用闪电纠正？"
"那不是闪电。是静电。野外环境空气干燥，人体摩擦产生的电荷累积到一定程度，就会形成短时高压放电现象。"
苏沐雪盯着他。那道竖纹又深了一点。
她说："你蹲在坟头，用手放电，对着镜头说这不是闪电。"
李洛说："科学讲究实践出真知。"
苏沐雪没接话。她把手机放回桌上，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敲得不快。
她说："昨晚十二点，我办公室的灯自己亮了。"
李洛没说话。
"关了又亮。关了又亮。我按了八次开关，它亮了八次。""今早电工来查。电线没问题，开关没问题，总闸没问题。"
她抬起左手，把袖口往上拉了三寸。手腕露出来，白净的皮肤上三道浅红色的痕迹，像是被什么抓过，已经消了大半，但印子还在。三道，排得齐整，间距均匀。
苏沐雪说："这也是昨晚出现的。你能科普一下吗，李部长？"
李洛看着那三道抓痕。三道。间距均匀。排列方式他认得。
昨晚坟场里那个东西，手伸出来的时候，指甲也是三根。长短差不多，弧度差不多。
"李部长"三个字从苏沐雪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听见了。
他说："苏总。"
"嗯。"
"你刚才叫我什么？"
苏沐雪拉开右手边的抽屉，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文件封面印着标题：《关于成立集团环境安全部的通知》。下面盖着公司红章。
她把文件推到李洛面前。
她说："从今天起，你是部长。工资翻三倍。专用办公室在顶楼最东头。配车。油费报销。"
李洛看着文件封面上"环境安全部"五个字。他说："因为我科普得好？"
苏沐雪把手腕缩回去，袖口拉下来遮住那三道抓痕。
她说："因为你能解决事。"
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李洛面前。她比李洛矮半个头，但站着的时候腰挺得直。
她说："你那个科普节目，我看了。回放看了两遍。你从坟头站起来的时候，你右手那个东西，像闪电一样的东西，不是静电。"
李洛没说话。
苏沐雪说："你不用跟我说它是什么。你只需要告诉我——我办公室那个灯，你今晚能修好吗？"
李洛看着她。她也在看他。两个人中间隔着一尺的距离，谁都没退。
李洛说："能。"
苏沐雪说："行。"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手搭在键盘上，开始敲字。
李洛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那份文件。他翻了，上面写着"环境安全部部长岗位职责"，第一条是"负责全集团办公区域安全生产隐患排查与整改"。
他抬头说："苏总。"
苏沐雪没抬头，眼睛盯着屏幕："还有事？"
"你刚才说昨晚十二点灯自己亮了。"
"对。"
"当时你在办公室？"
"在。"
"你一个人？"
苏沐雪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敲字。她说："我一般都一个人。"
李洛把文件折了一下塞进裤兜。他说："那我今晚来修。"
他转身往门口走。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苏沐雪在背后说了一句。声音不大。
"李洛。"
他回头。
苏沐雪说："你昨晚打的那个东西，它跑出来的时候，我手腕上多了这三道印子。"
李洛站在门口没动。
苏沐雪说："它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李洛想了三秒钟。他想起系统面板上那句话——"本市城西乱葬岗，清代至今累计埋骨逾两千具。"
他说："冲你来的。"
苏沐雪的手指停在了键盘上。
李洛说："我今晚来修灯的时候告诉你为什么。"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轻轻带上。
走廊里空荡荡。他往前走，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摊开掌心看了一眼。青纹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那儿。
他说："系统。"
面板亮了一下。
"在。"
"老坟场那个东西，它怎么跑出来的？"
面板说："建议宿主尽快完成公司大楼内部灵异源头排查任务。"
"我问的是老坟场。"
"老坟场灵异事件与公司大楼灵异事件存在空间关联性。详情请查阅系统日志。当前状态：未查阅。"
李洛把掌心攥成拳头。
他说："日志我今晚看。灯今晚修。你现在告诉我——苏沐雪手上那个印子，跟坟场那个东西，是不是同一个？"
面板停了两秒。
"是。"
李洛往前走。走廊尽头是电梯。他按了一下按钮，电梯从一楼往上升。数字一点一点跳。他对着电梯镜面整理了一下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又崩开了。他干脆没扣。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了五六个人，都是别的部门的，有的拿文件，有的端杯子。他们看见李洛，目光同时落在他脸上。
一个人说："李洛？听说苏总找你了？"
李洛走进去，按了五楼。他说："对。"
"她找你干嘛？"
李洛把手揣进裤兜，碰到那份折起来的文件。他说："讨论了一下环境安全方面的科普工作。"
电梯门合上。楼层数字开始往下跳。
李洛低头看了一眼裤兜里的文件角。上面"环境安全部"五个字露了一截。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系统。
面板没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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