顶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上的漆皮掉了三块。
李洛用肩膀顶开门。里面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盆绿萝。绿萝的叶子全黄了,耷拉在花盆沿上,像三天没吃饭的人。
桌子抽屉里有一份空白考勤表,一支没水的笔,半包纸巾。
窗户朝东,外面是灰蒙蒙的天,底下是公司后门那条窄巷子,巷子尽头有个垃圾桶,盖子歪着。
李洛把绿萝端起来看了看。土干得裂了缝,缝里钻出一根细白根须,已经枯了。
他说:"这盆花之前谁养的?"
面板亮了。
"前任环境安全部部长。"
"前任?"
"三年前离职。"
"离职前这花活着吗?"
"活着。"
李洛把绿萝放回窗台上。他坐到那把椅子上,椅腿咯吱响了一声。他掏手机,点亮屏幕,点开直播软件。
三秒钟后进来一个人。ID"王大爷今年十八"。
"主播今天这么早?"
李洛说:"今天换个场地,在公司内部进行环境安全科普。"
又进来一个。"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说:"你换公司了?"
"没换,升职了。"
"升职了???"
李洛把手机架在桌上的笔筒上,镜头对着自己。
他说:"今天给大家科普电梯故障的几种常见成因。尤其是轿厢无故上行下行、门打不开、灯突然灭的情况。这些现象在科学上都有合理解释。"
弹幕开始刷。
"主播你昨天那个坟场视频我看了八遍"
"你解释一下你手里那个闪电"
"主播你右手还冒光吗"
"苏总是谁?你昨天说苏总打赏了十个火箭"
李洛没回弹幕。他站起来往外走,手机夹在自拍杆上。走廊里空荡荡的,顶楼没人,墙上的应急灯发出绿幽幽的光。
他走到电梯口。按了一下按钮。
电梯从负一层往上爬。数字从-1开始跳,跳到1,跳到3,跳到5。没停。跳到7。没停。跳到9。李洛盯着那个数字面板。数字跳到11的时候,他听到电梯井里传来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了一下轿厢壁。数字继续跳。13。15。
电梯停在18楼。门开了。
轿厢里站着一个穿深蓝色工服的阿姨,推着一个塑料拖把桶。桶不大,白色塑料的,轮子上沾着灰。阿姨六七十岁,脸上皱纹横七竖八,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她冲李洛笑了一下。
阿姨说:"小伙子新来的?"
李洛看着她。他看了一眼那个拖把桶。桶里的水是黑的,上面飘着一层油光。水底下沉着什么东西,灰白色的,一个弯弯的弧,像是圆的东西掰碎了一块。
他把手机镜头压低了,没拍到桶里。
他说:"对,新来的。"
阿姨说:"上去?"
李洛说:"下去。"
阿姨让了让身子。李洛迈进轿厢。他站在阿姨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拖把桶。电梯门合上了。
李洛按了负一层。按钮亮了。
电梯开始下行。18。17。16。数字跳得正常。快到5楼的时候,李洛听到身后的阿姨说了一句话。
阿姨说:"你昨天是不是去过西边那个坡?"
李洛没回头。
他说:"哪个坡?"
"就是老坟那个坡。我亲戚埋那儿的。"
电梯从5跳到4。
李洛说:"没去过。"
阿姨笑了一声。那声音不大,但轿厢里四面都是铁皮,声音转了一圈又回来。
阿姨说:"那你身上怎么有烧焦的味道。"
电梯到了负一层。门开了。
李洛一步迈出去,转身回头。
轿厢里空了。拖把桶不见了。阿姨也不见了。地面干干净净,连水渍都没有。墙壁上的楼层指示牌亮着"B1"两个字,绿油油的。
弹幕刷了一屏。
"阿姨呢???"
"她刚才在啊"
"我盯着看的,没见她出去"
"主播你回头"
"她是不是跳下去了"
李洛站在负一层的走廊里。走廊两边是管道井和配电室,头顶是裸露的水泥顶,隔几米吊一盏日光灯,灯管有一半在闪。
他说:"大家看到了,刚才那位保洁人员可能是在其他楼层下梯了。电梯速度快,我们没注意到。"
弹幕:
"放屁"
"我们在屏幕上看的,屏幕没眨过眼"
"你哪只眼看到她下梯了"
"主播你的手又放进兜里了"
李洛把右手揣在裤兜里。掌心开始发烫,青纹从淡变深,像是血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往回走。电梯门还开着,轿厢里的灯亮着,照得四壁明晃晃的。他站在门口往里面看——轿厢镜面里映着他自己,灰衬衫黑裤子,手机夹在自拍杆上。
镜面晃了一下。
轿厢里多了一个人。白裙子,长头发,脸是灰的。旁边多了一个矮的。穿蓝白校服,七八岁,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糖纸是红的。
两个人站在镜面里,站在李洛身后。
李洛没回头。他盯着镜面。
镜面里白裙子的女人张了张嘴,没出声。小男孩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一排黑牙齿。
小男孩说:"叔叔,你也坐错电梯了?"
弹幕炸了。
"妈呀"
"镜子里"
"你后面"
"两个!!!"
"跑"
李洛把手机从自拍杆上摘下来,镜头调转对准轿厢内部。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把镜头转回来对准镜面。镜面里还是空荡荡的。他自己一个人,背后是空的。
他把手机重新夹回自拍杆上。
他说:"大家看到没有,这就是典型的光学折射误差。电梯内部的镜面会反射外部光线,在特定角度形成二次成像。刚才看到的所谓人影,实际上是楼梯间应急灯的投影。"
他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掌心青光明晃晃的,比昨天晚上亮了一倍。
他说:"科学上说,这叫——"
话音没落。电梯里的灯灭了。轿厢里的日光灯啪一声全黑。只有他那只手亮着青光,把周围一圈照得蓝汪汪的。轿厢镜面在他眼前变成了一块巨大的青色幕布。
幕布里有一只手。灰白色的,指甲三寸长,从镜面深处伸出来。指甲上面沾着黑泥。
李洛认得这只手。
手没抓他。手朝上指了指。
李洛抬起头。负一层的走廊天花板也在抖,日光灯管噼里啪啦闪着,水泥碎屑簌簌往下落。上面有声音——十八楼,他办公室头顶的天花板里传来了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翻动。
弹幕疯了。
"指上面????"
"它指上面是什么意思"
"主播你楼上有什么"
"保洁阿姨那桶水"
"那根手指——"
李洛没看弹幕。他对着电梯轿厢,掌心朝里,青光暴涨。
他说:"——这叫高压电离场对非正常物质形态的分解作用。"
青光填满了整个轿厢。白光跟着涌出来,从电梯门缝里往外冒,走廊里那些闪着的日光灯同时啪一声全亮了。地面震了一下,管道井里的水管嗡嗡响了两秒。
然后没了。
电梯轿厢里干干净净。镜面上雾气散了,照着他自己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头顶再没响动,日光灯不闪了,走廊里一片安静。
李洛把右手揣回兜里。掌心烫得像攥了一块炭,他咬着后槽牙没缩手。
他对着手机说:"电梯故障排查完毕。大家看到了,定期维护很重要。"
弹幕空了两秒。
然后:
"你刚才那是排查???"
"阿姨呢??阿姨没出来"
"镜子里那两个人呢"
"你管那叫高压电离场???"
"你手在冒烟"
"主播你办公室上面有人"
李洛转身往楼梯间走。楼梯间里声控灯亮了,黄惨惨的。他一脚一脚往上踩,脚步声在筒子楼里一下一下弹回来。从负一爬到十八楼,他喘了但不是因为累。
十八楼走廊里安安静静。他走到顶楼最东头那间办公室门口,门半开着。里面有人。
苏沐雪坐在那把椅子上,腿叠着,手里端着个陶瓷杯。杯子里的水还冒着热气。
她抬头看他。
她说:"电梯监控拍到你在负一层站着,对着门里面抬手。整个楼层电压跳了一下。"
李洛走进来,把手机从自拍杆上卸下来关了直播。
他说:"电压不稳。我排查了一下。"
苏沐雪没接这话。她把杯子搁在桌上。桌角放着那盆绿萝,黄叶子刚才还耷拉着,现在立起来了三片,绿油油的。
李洛看见了,没说话。
苏沐雪说:"今天早上八点,保洁部报上来一条。负一层那个保洁阿姨,姓王,上周五辞职了。今天没来。她的拖把桶也没了。保洁部问了一圈,没人知道桶去哪了。"
李洛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放在桌面上。掌心红了一片,像烫伤。
苏沐雪看着他的手。
她说:"你手怎么了?"
李洛说:"排查设备的时候烫了一下。"
苏沐雪没再问。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还是灰蒙蒙的天,巷子底下那个垃圾桶盖还是歪着。
她说:"她辞职前跟我见过一面。"
李洛抬起头。
"上周四晚上,我在办公室加班。她敲门进来,跟我请假。她说她亲戚那边出了事,她得回去一趟。我问她什么亲戚,她说西边那个坡上埋的。"苏沐雪转过身来看着他。"她说她走了以后,如果有人来找她,让我别开门。"
李洛说:"你开门了?"
苏沐雪说:"我没开过门。昨天晚上十二点,我办公室的灯自己亮了。灯亮之前——"她指了指天花板。"这上面先响了一声。"
两个人同时抬头。天花板上一片白漆,干干净净。
安静了三秒钟。
李洛低下头,视野角落里的透明面板弹了一下。字是红的。跟以前不一样。
"检测到封印松动迹象。建议宿主尽快查阅系统日志。是否查阅?是/否"
李洛盯着那行字。
苏沐雪说:"你盯着天花板看什么?"
李洛说:"没看天花板。"
他伸手把桌面上的绿萝盆拽过来。土还是干的,裂着缝。但是缝里那根白细根须,刚才枯的,现在变成青的了,尖上顶着一粒绿豆大的绿芽。
苏沐雪顺着他的目光看到那粒绿芽。她没说话,端着杯子抿了一口水。
面板上的字还亮着。红字。
"是否查阅?是/否"
李洛用那只烫红了的右手食指,隔着空气点了一下"是"。
面板唰一声全黑了。绿字没了,红字也没了。屏幕中央慢慢浮出四个白字——
"权限不足。"
李洛说:"???"
面板又闪了一下。白字换了。
"完成公司内部灵异源头排查任务后,系统日志解锁。"
李洛把绿萝盆推回窗台角落。他站起来,走到办公室门口。
苏沐雪说:"去哪?"
李洛说:"排查环境安全隐患。"
他出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苏沐雪还站在窗边,杯子里的水汽飘起来,在她下巴前面绕了一圈。她看着他,手指摩着杯沿。
她说:"你那个节目,晚上还播吗?"
李洛说:"播。"
"几点?"
"看情况。"
他拉开门走出去。走廊尽头那盆绿萝在窗台上待着,三片绿叶子冲着窗户外面。外面天还是灰的,但云缝里漏了一线白光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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