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洛没坐电梯。
他从十八楼走楼梯下去。楼梯间里声控灯一层一层亮,又一层一层灭,像一串黄灯泡被人从上面往下拽。
走到十四楼的时候,他掏出手机。
直播开了。三秒钟,王大爷今年十八进来了。
"主播你没关?"
李洛说:"刚才信号不好。继续播。"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说:"主播你刚才在电梯里到底劈了什么?"
李洛说:"没劈什么。电梯维护。"
"你手还红着。"
李洛把右手往裤兜里一塞:"你看错了。"
王大爷今年十八说:"主播你现在去哪?"
"负一层。刚才有保洁人员在负一层遗失了个人物品,我去帮忙找找。"
"阿姨那个桶?"
"对。"
"那个桶里有手指头。"
李洛说:"你能确定那是手指头?"
"我截图了。"
"截图发我看看。"
"你还真敢要啊。"
李洛走到八楼。楼梯间的墙上挂着一块楼层指示牌,牌子上写着"8F",底下画了个箭头,标着"档案室"。
他没停,继续往下。
到了五楼,声控灯没亮。他跺了一下脚,没亮。又跺了一下,亮了,但闪了三下才稳住。黄光底下楼梯拐角那面墙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纸,贴得不高不矮。
一张员工照片。
一寸证件照,白底,印在塑封卡片上。照片里的人是个六七十岁的老太太,花白头发用黑色发卡别在耳后,脸上全是皱纹。
下面一行字:"王桂芝 保洁部 编号047"
李洛蹲下来看。照片右下角盖着一个蓝色圆章:"已离职"。
他盯着那张脸。
刚才电梯里那个阿姨。
一模一样。
李洛说:"王桂芝。"
照片里的老太太没说话。照片就是一张照片。
弹幕开始刷。
"这不是刚才那个阿姨吗?"
"她是离职的???"
"离职了怎么还在公司?"
"主播你别蹲在那看了,渗得慌"
李洛把照片从墙上揭下来。背面是空的,没写日期,没盖钢印,什么也没有。他把照片翻过来又看了一眼——照片里老太太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镜头,瞳孔黑得不像照片纸该有的那种黑。
他把照片折了一下塞进兜里。
站起来,继续往下走。
走到负一层的时候,声控灯亮了。负一层的走廊比楼上矮,天花板压得低,走进去像进了个盒子。左右两边各一排配电室的门,门都是铁的,刷着灰漆,有的生锈了,有的门把手缺了一截。
李洛站在走廊中间。日光灯在这层只有两盏亮着的,一盏在他头顶,一盏在走廊尽头。两头都有暗处。
他说:"现在我们从科学角度分析一下刚才电梯里的现象。保洁人员王桂芝阿姨的考勤记录显示已离职,但她的工作服和工作用具仍然出现在工作区域。这在管理学上称为'岗位记忆残留'——即长期从事某项工作的人即使不在岗,其习惯性动作和存在感仍会在工作环境中留下痕迹。"
王大爷今年十八说:"你意思是她习惯性地来拖地了?"
"对。"
"人都离职了来拖什么地?"
"职业素养。"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说:"那她桶里那根手指头呢?职业素养也带手指头?"
李洛说:"那可能是拖把头的塑料碎屑。老式拖把用久了会掉毛,在浑浊的水里看起来像——"
话没说完。
走廊尽头那盏日光灯灭了。
头顶这盏也跟着闪了一下,没灭,但光度降了一半,整个走廊暗了一截。
然后李洛听到了水声。
哗啦。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有节奏的。湿拖把拧干水的声音,塑料桶里水晃荡的声音。从走廊尽头那片暗处传过来,越来越近。
李洛站在原地没动。
他说:"大家注意听。这个声音是拖把桶在水泥地面上拖行的摩擦声。频率均匀,说明是正常清洁作业。"
他往前走。一步。两步。三步。走廊尽头的暗处退了两步,水声还是那么远。
再走三步。水声还是那么远。
李洛停下来。水声也停了。
他说:"这就是典型的声学回授现象——声音在封闭管道里反复反射,造成声源定位偏差。"
他抬起右脚往前迈一步。脚没落下去。踩空了。
低头看。脚下是空的。走廊的地面在他脚尖前面断掉了,黑漆漆一个方口子,边缘齐整,像谁用刀切了一块。黑洞里往上飘一股潮气,混着土腥味。
弹幕刷疯了。
"地上有个洞"
"刚才没洞啊"
"主播你脚前面就是深渊"
"别掉下去"
"你回头看"
李洛把脚收回来。他蹲下来,用手机灯往洞里照。光柱下去不到一米就散了,底下什么也照不见,只有一股接一股的凉气往上冒。
他说:"施工留下的通风管道口。大楼建筑图纸上应该有标注。"
吃葡萄不吐葡萄皮说:"图纸上有标在走廊中间的通风口?"
李洛说:"后期改造。"
王大爷今年十八说:"主播你别装了,刚才电梯里那个阿姨拿拖把桶拖地的时候地上没这个洞。"
李洛没回。
他把手伸进兜里,摸到那张折起来的照片。照片的纸面有点烫,跟刚才放进去的时候不一样。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
照片上王桂芝的脸还在。眼睛还在。但是嘴角往上了四十五度。刚才她没笑。现在她笑了。
李洛把照片翻了个面扣在掌心里。
他说:"各位观众,我们今天的科普就到这里。明天同一时间继续为大家讲解大楼内部设施维护的相关知识。"
"你要下播???"
"你跑什么"
"你刚才不是说科学能解释一切吗"
"解释一下那个洞"
"解释一下照片"
李洛已经关了直播。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两只手都腾出来。右手掌心那道青纹亮得扎眼,把周围半米照得清清楚楚。他把照片扣在左手里没再看。
他对着那个黑洞说:"王桂芝。"
洞里面传来水声。哗啦。
"你亲戚埋在西边那个坡上。昨天我从坡上过来的时候,底下出来一只手,三根指甲。"
水声停了。
"我劈了那只手。"
洞里安静了三秒。
然后洞里飘上来一句。沙哑的,像喉咙里含着一口沙子。老太太的声音。
"你劈的是我侄子。"
李洛蹲在洞口边上,往下看。黑漆漆的,什么也没看见。但是那股潮气更浓了,带着一股烧焦的味儿,像是有人点了半截香。
他说:"你侄子先抓的人。"
洞里说:"他抓人是因为有人动了封条。"
"谁动了封条?"
"你们公司的人。"
"哪个部门的?"
洞里不说话了。水声又响起来,这次远了,像是有人拎着桶往深处走。
李洛站起来,走到旁边的配电室门口。门锁是那种老式挂锁,铁壳子生了一层锈。他握住锁扣使劲一拽,锁鼻子断了。他拉开门进去。
配电室里全是管道。走水的水管,走电的电缆,走气的细铜管。管子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从地面通到天花板。天花板上一个方形的检修口,铁盖板半掩着,露出一道缝。
缝里漏下来一道光。日光灯的白光。
楼上。十四楼档案室。
李洛把半掩的盖板推开一条缝,侧着身子钻上去。头刚探出检修口,就看见档案室门口蹲着一个人。穿深灰色西装,蹲在地上翻一个纸箱子。
苏沐雪回头看了他一眼。
苏沐雪说:"你怎么从这儿钻出来的?"
李洛从检修口爬出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蹲在苏沐雪旁边。
他说:"苏总,你在这儿找什么?"
苏沐雪把手里那个纸箱子推过来。箱子里全是员工档案袋,黄牛皮纸的,有的封口粘着、有的散着。她抽出一份,袋子上用黑笔写着:"047 王桂芝 保洁部"。
她说:"刚在楼上看见你在楼梯间停了。我跟着下来的。"
李洛从兜里掏出那张折起来的照片递给她。
苏沐雪接过去看了一眼。照片上王桂芝的脸又恢复了原样,嘴角不翘了,平平的。
苏沐雪盯着照片看了两秒。
她说:"这照片谁给你的?"
"墙上揭的。"
"哪面墙?"
"五楼楼梯间。"
苏沐雪把照片翻过来看背面。空的。她把照片放回档案袋里。然后她从纸箱子底下抽出另一份档案。封皮不一样,是牛皮纸,边角磨白了,上面没写名字,只有一个编号:001。
她说:"刚才我在查楼层平面图的时候翻出来的。这份档案放在最底下,贴着箱底。"
她把封皮打开。里面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是手写体,蓝墨水,字迹有点潦草。
"第一任环境安全部部长。三年前离职。离职原因:调查西郊坟场封条松动时失踪。"
李洛盯着那行字。
苏沐雪说:"你接的是他的位置。"
李洛从她手里把那张纸抽出来叠了一下塞进自己兜里。兜里已经有两样东西了,一张照片,一张纸。他拍了拍口袋。
他说:"苏总,刚才负一层走廊中间有个洞。"
苏沐雪说:"什么洞?"
"黑着的。通到地底下。王桂芝在洞里面说话。"
苏沐雪站起来。把档案盒盖好,放回纸箱里。她站起来之后比蹲着的时候高出不少,但脸还是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她说:"你今天晚上还播吗?"
李洛说:"播。但是不在公司。"
"在哪?"
"西郊坟场。"
苏沐雪说:"我跟你去。"
李洛看了她一眼。她手腕上那三道抓痕的印子在日光灯下面淡得只剩一条线,但他知道没全消。
他说:"你昨天晚上在办公室灯亮之前,天花板先响了。你查了天花板吗?"
苏沐雪没说话。
李洛说:"我帮你查了。天花板上有个检修口直通负一层配电室。负一层走廊中间有个洞。洞口有一股土腥味。"
"土腥味什么意思?"
"西郊坟场的土。也是一股味。"
苏沐雪看着他。那道皱眉的竖纹又浅了一点,没以前那么深了。
她说:"几点出发?"
李洛从兜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时间显示下午四点半。距离天黑还有两个半小时。他把手机壳掰开,里面夹着一张五雷符箓——绿色的,纸面泛着细碎金光,什么时候进去的他都不知道。
他说:"七点。天黑透。"
苏沐雪说:"我在停车场等你。"
她转身走出去。皮鞋后跟在档案室的水磨石地面上磕了两声,然后没声了。
李洛蹲在档案室地上,把那张五雷符箓从手机壳里抽出来看了三秒钟。符纸上画着弯弯绕绕的笔画,他一个也不认识。
他说:"系统。"
面板亮了。
"在。"
"王桂芝说封条是公司的人动的。谁?"
面板说:"完成西郊坟场深度勘探任务后解锁。"
"你先告诉我封条在哪。"
面板说:"系统日志查看权限不足。"
李洛把符箓塞回手机壳里,咔哒一声扣上。
他说:"你他妈能不能换句新词。"
面板安静了两秒。然后绿字闪了一下。
"建议宿主天黑前补充碳水摄入。五雷符箓使用需消耗大量体能。"
李洛站起来往外走。走出档案室的门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检修口,铁盖板还半掩着,缝里黑漆漆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他把门带上。
走廊尽头,电梯按钮亮着。他没按。转身推开楼梯间的门,一步一步往上走。手机壳里夹着一张符,兜里揣着一张照片一份档案纸,右手掌心里的青纹一跳一跳地发烫。
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微信弹出来一条好友申请。头像是一盏台灯,暖黄色的光。备注写了一行字:"苏沐雪。五点半食堂见。我请你吃饺子。"
李洛看着"饺子"两个字愣了半秒。
然后他回了:"好。"
把手机揣回兜里继续往上走。声控灯在他身后一层一层灭了,整栋楼安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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