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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Heavenly Abacus

Chapter 4 /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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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The Heavenly Abacu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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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青梧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翻墙进了后院,这次落地稳当,没有踩翻东西。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放在石桌上推到顾长庚面前。铜钱上刻着一朵缠枝牡丹,背面是一个"回"字。

"花想容说——'告诉你们教主,这枚钱是定金。他说的买卖我接了。明天午时,百花宫西角门见。带他天机阁最近三个月的流水来。'"

顾长庚捻起铜钱在指腹上转了半圈。牡丹刻工精细,花蕊处一个极小的"花"字,比普通制钱轻一分,掺了锡。他掂了掂,收进袖中。"她还说了别的吗?"

"她说——'你们教主三天之内退掉正道十七派,本事不小。但江湖上这种玩法没人试过,风险很大。我花想容不赌没把握的局。明天午时带上账本,我看清楚再做决定。'"

"沈先生,今晚还能干活吗?"

沈青梧的肩膀往下塌了半寸,但嘴比肩膀快:"能。"

"百花宫的流水账你手上有吗?"

"有。"沈青梧从怀里掏出一本薄册,封皮墨迹淡了但"百花宫借贷录"五个字还能辨认,"天机阁跟百花宫之前没有直接往来,但我三年前整理旧档的时候抄了一份百花宫的公开财报,是花想容从秦氏钱庄借贷时留底的。她借了秦氏四百万两扩建情报网,按年息四分还,去年刚还清。"

"抵押物是什么?"

"百花宫在西北七城的房地产契。她把那些地契押给了秦氏。"

顾长庚的手指在石桌边缘敲了两下。花想容跟秦氏之间有信贷关系,意味着她给秦氏提供情报的时候天然有一层讨好债权人的动机。但她的抵押物是地产而不是情报网络本身,说明她把情报核心攥在自己手里,只拿了外围资产出来抵押。这个女人把自己的底牌护得很严。

"明天午时我去见她。你跟我一起,带三个月流水,还有那份股东名册。"

沈青梧犹豫了一下:"三个月的流水……正道围山四天,账面只有支出没有收入,很难看。"

"难看就难看。让她看见真实的那一面。她做情报的,假账一眼就能识破。"

沈青梧"嗯"了一声,弯腰把陶罐碎片收拾干净,蹲在桂花树底下把算盘珠子归了一遍位。他蹲在那里时月光把他左脸颊上的刮伤照得发亮,血痂暗红色。

"沈先生,明天带账本之外再单独带一张纸。上面写三行字:金刀门、铁剑派、三月内。"

沈青梧抬头:"这是什么?"

"套利标的。这两天你忙完百花宫的事,去查一下金刀门和铁剑派的兵器库存。两派都在秦氏钱庄贷过款,采购记录有留底。查清楚他们各存了多少刀剑、多少生铁、谁在给他们供应原料。"

"查这个做什么?"

顾长庚看着月光下那棵桂花树。花落尽了,只剩满树浓绿的叶子在晚风里沙沙响。"两派三个月之内必有一战。开战之前双方都会疯狂囤兵器,生铁价格会涨。我们现在把市面上的廉价废铁全收了熔成条铁囤着。等他们开战前急需补料的时候,再高价卖给他们。"

沈青梧的算盘珠子在夜里响了一下。他没有说话,手指在算盘上拨了三个来回。然后他抬头:"教主,这条线能赚多少我算不出来——因为不知道开战之前生铁价格能涨到多少。但我算得出来成本:六万斤废铁收二钱五到三钱,成本一万八千两;回炉人工加炭火四千两;总成本两万二千两。卖出去的时候如果市价翻一倍就是一两六一斤,六万斤条铁总值四万八千两。净利润两万六千两。"

"你算得比你爹快。"

沈青梧的手指停在算盘上。"我爹算得比我慢,因为他算到每一步都在想万一错了怎么办。我现在——觉得算错了也没关系,反正教主会兜底。"

次日卯时,天蒙蒙亮。后山药田的雾气还没散,露水打湿了顾长庚的袍角。他换了件藏青色素袍,没有穿那件黑金教主的标志服饰,腰间别了花想容给的那枚铜钱。沈青梧跟在身后怀里抱着一摞账册,腰间挂了旧算盘,手里攥着那张写好了"金刀门/铁剑派/三月内"的纸。

两人从药田翻出去。沈青梧翻墙的动作比昨天利索了,手撑墙头的时候没有犹豫,落地也稳。他们绕过后山道口往西南走了十五里又折向西,辰时三刻到了百花宫西角门。

西角门是一扇褪了红漆的旧木门,门环铁锈斑驳。沈青梧上前敲了三下。门里面传来脚步声,门缝开了一条,露出一只眼睛,瞳孔颜色很浅,泛着灰,像茶汤冲淡了之后的那种颜色。那只眼睛扫了顾长庚一眼,又扫了沈青梧一眼,门开了。

"宫主在二楼听雨阁等。"引路的绿衣丫头话少走路没声。穿过窄巷上了三回楼梯,在二楼尽头一间朝东的阁子前停了步,推开门侧身让了让。

阁子不大,三面开窗。东窗正对一片桂花林,花也落尽了,只剩满树的绿叶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光。室内摆了张矮桌,桌上一壶茶两只杯。桌后坐了个穿藕荷色衫子的女人,三十出头模样,发髻只插了一根白玉簪,面上素淡。但她那双眼睛扫过来的时候,顾长庚觉得自己像被翻了一遍底牌。

花想容没有起身,只抬手示意对面坐。"顾教主?"

"花宫主。"顾长庚在矮桌对面坐下。沈青梧抱着账册站在他侧后方,手掌按住了布袋口不让算盘珠子晃出声。

花想容先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眉骨扫到下颌又落回眼睛上,然后收回目光端茶:"你比画像上年轻三岁。"

"画师画的是前任教主。"

"我知道。所以我才说你比画像年轻——前任教主杀过太多人,眼底的戾气压不住,画像上都能透出来。你眼底没有那个东西。"

顾长庚从袖中取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推回去:"花宫主,我来谈买卖。铜钱先还你,谈成了再收。"

花想容看着那枚铜钱没有伸手去接:"你先告诉我,'股东会'是什么。"

"一群人凑钱做同一个生意,按出钱比例分成。出多的人拿多,出少的人拿少。决策权按持股分配。亏了一起亏,赚了一起赚。"

花想容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她放下来,杯底在桌面碰出一声轻响:"你昨天让沈先生带话说'买一股'——你是想让百花宫入股天机阁?"

"不是入股天机阁。是入股'天机阁西北七城铁料生意'这个项目。独立核算,跟天机阁本部的账分开走。你出情报,我出铁料和渠道,沈先生出账目。赚了按股分,亏了按股扛。"

"我需要出多少?"

"出情报。西北七城所有跟铁料有关的采购信息、库存信息、运输路线信息,按月提供一份简报。不需要你亲自写,让手下情报员汇总就行。"

"我出情报你给我股份——天机阁出了什么?"

"铁料、熔炉、人工、渠道、以及扛风险。如果金刀门和铁剑派没打起来,这批铁料砸在手里卖不掉,我兜底。你的情报投入是劳务不算现金亏损,你亏的只是时间成本。"

花想容沉默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停在了茶杯沿上没有再划。东窗外的桂花林里传来几声鸟叫,晨光越来越亮。"顾教主,痒粉挑拨华山崆峒的事,我的人查到了。"

"我知道你查得到。"

"你承认了?"

"承认了。我不是来跟你比谁更会藏秘密的,我是来跟你比谁更能用秘密赚钱的。"顾长庚把沈青梧手里的账册接过来摊开在矮桌上,"天机阁近三个月流水。你看完再决定入不入股。"

花想容低头翻了三页,每一页都停了至少五息。合上推回来:"你们账面很难看。"

"所以需要赚钱。"

花想容靠回椅背,重新端茶啜了一口,目光从账册封面移到顾长庚脸上:"我入一股。有个条件——你的铁料生意如果有一天做大了需要扩炉,第一笔外部融资优先找我。我不做你的债权人,我做你的合伙人。"

"成交。"顾长庚伸手。花想容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然后握住了。她的指腹有茧——不是兵器茧,是常年握笔写字的茧,在食指和中指内侧。

"顾教主,你说话不中听,但账算得清楚。我不讨厌清楚的人。"

顾长庚站起来。沈青梧把账册收回怀里,又把那张写着"金刀门/铁剑派/三月内"的纸在桌上展开铺平。花想容扫了一眼那张纸:"铁剑派半个月前开始大量采购生铁,西北七城的铁匠铺子被他们扫了一大半。金刀门那边没动静,但梁铁舟三天前秘密见了泰山派的人。"

顾长庚的眉梢动了一下。铁剑派采购生铁的时间线比他预期的早,路南城在正道联盟还没围攻天机阁的时候就已经在筹备什么了。

"花宫主,这条情报值多少?"

"值三十万两。"

"我付不起。"

"所以算我入股的第一笔资产。我用这条情报买一股,收不收?"

顾长庚看着她。花想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挂着一点弧度但眼底是认真的。"收。沈先生记录。花想容持股百分之三,以铁剑派生铁采购情报作价三十万两认购优先股。"

沈青梧的算盘终于响了。手快得出了残影,嘴里念着数字,墨笔在纸上划了一行。花想容看了一眼沈青梧的手速:"你这账房先生比我的情报员还利索。"

"他昨晚算了一夜账。"

"他叫什么?"

"沈青梧。"

花想容把这个名字在唇齿间过了一遍没有多说。她站起来送客。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在顾长庚身后说了一句:"秦守拙今早卯时跟段弘毅签了约。段弘毅把那张五百万两的债权以二百八十万两卖给了秦氏。你现在的新债主是秦氏钱庄。"

顾长庚的脚步没有停。他走下两级楼梯,偏头回了一句:"花宫主,麻烦帮我带句话给秦守拙——天机阁账上现金流充足,欢迎秦氏钱庄来谈债务重组。西境灵矿是非卖品。"

"我凭什么帮你带?"

"因为传这句话对你自己也有利。秦氏给你的地产抵押压力小一分,你的情报网就自由一分。"

出了西角门,沈青梧长出一口气,吐得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教主,成了?"

"成了。回去做两件事。第一,查金刀门和铁剑派在秦氏的贷款记录——借了多少、押了什么、还款期限。第二,西北七城市面上的废铁收购今天就开始,第一批收完立刻熔炼不等。"

沈青梧算盘珠子响了几声:"教主,花想容的情报说铁剑派半个月前就开始采购生铁了。那他们库里的存铁应该比我估的还多。我们囤的铁——"

"他们囤的是生铁,我们囤的是条铁。生铁要淬炼之后才能铸剑,条铁可以直接进炉。加工成本差两成。路南城急着补料的时候会优先买条铁。"

两人加快脚步往山道走。竹林深处忽然走出一个青衫身影,腰悬长剑,剑鞘裹着青云纹缠丝,面容年轻,眉目清正。他在三丈外停住拱了拱手:"在下青云剑宗陆清崖,奉命追查近日天机阁周边异动。敢问阁下——是这山中何人?"

顾长庚停住了脚步。晨雾在两人之间缓缓流动,日光从竹林顶上漏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细长。他认出了这个人——原著里斩杀血手人屠的那个天命之子。比预想提前了七个时辰。

他看了一眼陆清崖的剑鞘。青云纹缠丝细密,剑格上沿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常年握剑的人拇指抵在上面磨出来的。陆清崖握剑的姿势很松弛,拇指没有抵在剑格上,但位置不远不近,随时可以弹剑出鞘三寸。

沈青梧在顾长庚身后屏住了呼吸。他的算盘珠子一声没响,手掌整个捂住了布袋口。

"我是这山中管账的。"顾长庚开口。日光落在他腰间那枚铜钱上,缠枝牡丹纹路在光里亮了一下。陆清崖的目光在那枚铜钱上停了一息,然后移开。

"管账的,为何带着百花宫信物?"

顾长庚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铜钱。忘了摘。他抬头迎上陆清崖的目光:"买菜找的零钱。你要看账本吗?"

陆清崖没有接话。风从西面吹过来,把桂花林那边残留的花香送了一缕过山。他看了顾长庚很久,久到沈青梧的呼吸开始不稳。然后他往旁边让了一步,让出了上山的路。

"顾教主上山吧。今天不拦你。"

"那你呢?"

"我下山。"陆清崖转身往山道下方走了两步停住了,没有回头,"段长老的债清了。但我师父留了一句话——'天机阁新教主三天之内退掉十七派联盟,此人必成青云大患。'今天我见你一面,觉得我师父说对了一半。心机不可测是真,必成大患——未必。我查秦氏的事,以后可能还要翻你的账本。"

身影消失在竹林拐角处,脚步声被山风和鸟鸣盖过。顾长庚站在原地等那个声音彻底听不到了,才把怀里的天机算盘松开。掌心全是汗。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干干净净,今天还没有用推演。

"教主,他走了?"

"走了。"

"他真的不会从侧面绕回来?"

"不会。他今天只是来确认一件事的——我是不是那个'新教主'、痒粉是谁放的、天机阁内部稳了没有。他今天不会动手。"顾长庚转身往山上走。

沈青梧追在后面跑,算盘珠子终于又响起来了。"那他回去之后跟段弘毅说什么?"

"如实说。但如实地说哪些、不说哪些,他自己能拿捏。"

顾长庚推开后殿院门跨过门槛:"沈先生,你今天还有三件事。废铁收购、西境铁匠坊加炉、金刀门铁剑派贷款记录清查。天黑之前我要看到第一份废铁收购清单。去吧。"

沈青梧的算盘珠子在门外响了一阵,脚步声往山下跑了。顾长庚站在院子里,日光从桂花树空荡荡的枝丫间漏下来。花落尽了,只剩一树绿叶在风里沙沙响。他摸了摸怀里的天机算盘,今天还剩三次推演额度。他打算留到傍晚再用。

院墙外面的山道尽头,有一个挑担的货郎正在慢悠悠地往上走。担子两头挂着铁锅和铜盆,叮叮当当的。顾长庚眯眼看了三息,那货郎在半山腰的岔路口停了一下,放下担子擦了擦汗,然后拐进了药田旁边的灌木丛里,消失了。

一个挑铁锅的货郎,走的是后山药田方向而不是正门。顾长庚记住了那个人的背影。他没有追,转身回了寝居。

那个货郎在灌木丛深处蹲下来,从铁锅底下摸出一张纸——上面画着顾长庚和沈青梧离开百花宫的路线图。他看了三息,把纸塞进靴筒里,重新挑起担子往下走了。铜钱令牌在腰间晃了一下,反面一个字:暗。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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