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梧是第二天黄昏才回来的。三辆牛车跟在他身后,每辆车上码着半人高的铁疙瘩——断刀、残剑、缺刃的枪头、锈穿的盾牌,堆得冒尖,麻绳捆了三道。牛车从山脚一路吱呀吱呀爬上来,轮子碾在青石板上,声响传遍了半个山头。
顾长庚站在后院门口等着。牛车停稳,沈青梧从第一辆车辕上跳下来,右脸多了一道新伤——不是树枝刮的,是被什么钝器划的,从耳根拉到下颌,血痂结了厚厚一层。左袖撕了半截,露出来的小臂上三道抓痕已经肿起来了。但算盘还挂在腰上,珠子一个没少。
"教主,收完了。"
"多少?"
"一万两千斤。跑了七家铺子,四个小门派。有一家本来不肯卖,说废铁留着等涨价。我说价格翻倍的时候你卖不卖?他说翻倍就卖。我说好成交,当场付了双倍价。"
顾长庚扫了一眼三辆车上的铁堆,目测重量跟报的数对得上:"挨的这顿打是最后一家打的?"
"倒数第二家。"沈青梧摸了摸下颌的伤口,"那家说我是魔教的人不卖。我说我是天机阁账房跟魔教没关系,收废铁是搞副业搞副业,他不听。后来门主出来看了一眼认出了我是天机阁的人,说既然是魔教的加三成价就卖。我答应了。出门的时候弟子用铁棍扫了一下。"
"为什么不还手?"
"打不过。而且挨一棍省三百两,值。回来抹点药就没事了。"沈青梧蹲在桂花树底下接过顾长庚递来的陶罐,手指头挑了一点药膏抹在伤口上。他抹药的动作比昨天熟练了,左右手配合着很快敷完。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被攥皱了的纸展开来,上面是他自己列的收购清单,每行一个卖家旁边标注了出价和成交价的对比。七家铺子,四家成交价在二钱五到三钱之间,两家三钱出头,最后一家双倍价。总成本一万零八百两。
"沈先生,昨天出发之前我告诉你的收铁策略是什么?"
"收废旧兵器,出市价七成,不抬价不砍价,收够就走。"
"你实际怎么操作的?"
"换了个说法。"沈青梧把清单叠好收回去,"我先说天机阁清库房处理废旧,按市价六成卖,先到先得。隔了半天我又回去问他们要不要买便宜的废铁。他们心动说想买。我说这会儿不卖了,但我可以收——他们报的价就低了。"
"谁教你的?"
"教主的痒粉教的。"沈青梧说,"正道联盟散了是因为他们以为对方先动了手。教主那一手叫先造预期再落子,我试了一遍。"
顾长庚看着他。沈青梧今天站着的姿势跟昨天不一样了,肩膀还是内扣的,但重心从后脚跟移到了前脚掌,像随时准备往前走而不是往后退。"干得好。把废铁卸到西境铁匠坊让周通安排回炉,三班倒,第一批成品最迟后天早上出来。"
沈青梧转身指挥牛车往铁匠坊方向走。三辆车慢吞吞地挪走,铁器和木板的摩擦声拖了一路。顾长庚目送他走远,回寝居在书案前坐下来,摸出天机算盘。今天还没用,三次额度都在。他握紧九颗木珠,深呼吸。
【推演目标:铁剑派存铁消耗速度与第一轮挑衅时间节点】
算盘发热。丹田处针尖一样的气感向上攀爬,比前两天来得更缓——补气汤的效力在慢慢抬升他的耐受线,但气感爬到胸腔中段的时候停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金色文字浮现得比以往慢了一拍。
【分析结论:铁剑派已收生铁约四万斤,按该派日消耗铸剑量计算可支撑七至十日连续锻造。路南城性格刚烈,预计七日内将单方面挑衅金刀门。若挑衅升级为全面械斗,生铁需求将在四日内达到峰值。】
顾长庚松开算盘。七天。他手里六万斤废铁熔成条铁需要三到四天,出货窗口刚好卡在路南城开始急的那个时间段。他提笔在纸上记了几行字:铁剑派挑衅日七天后,生铁需求峰值挑衅后四日,出货窗口六至十日。
他把纸折好收进袖中,正要站起来,门外传来脚步声。沈青梧跑回来了,步子比刚才急:"教主!百花宫的信到了!"
拉开门。沈青梧站在院子里,手里捏着一只竹筒,筒口蜡封着花想容的缠枝牡丹印。拆开蜡封抽出帛片。字迹是花想容的,比上次更急:"秦守拙改了会面时间。提前了。明天午时,秦氏西北总号。我的人探到的消息是——秦氏总部催得紧,这笔债权必须本季度入账。秦守拙今晚会连夜发函确认。"
顾长庚把帛片叠好收进袖中。秦氏急了。花想容的传话"天机阁现金流充足"在秦氏内部引发了决策层的疑虑,秦守拙选择提前会面而不是取消会面,说明他手里有压力。
明天午时。距离现在不到一天。他转身回书案前坐下,从底层抽屉里抽出一张空白宣纸铺开。笔尖蘸饱墨,写了标题:"天机阁对秦氏钱庄债权重组方案"。搁了笔盯着纸面想了一会儿。他写的不是"还债方案",而是"替代方案"——把西境三座灵矿从抵押物里剥离出去,用铺面、丹方、条铁远期交割权来覆盖两百八十万债权的大头。
"沈先生,你看一下这张纸上的抵押物估值跟实际市场价有没有出入?"
沈青梧凑过来看了很久,手指在纸面上方比划着算了一轮:"四间铺面估值大约一百二十万两。火灵丹配方年收益五千两,折算二十年现值约八万两。条铁远期交割权——八万斤条铁现价八钱一斤总值六万四千两,折价五成算三万二千两。三项合计一百三十一万两。够覆盖两百八十万债权的四成七。秦氏不会满意但会接受作为首付,因为铺面和配方都是实打实能收租生息的资产,比灵矿更稳妥。"
"明天你跟我一起去。"
沈青梧的手停在算盘上:"我、我也去?跟秦氏的人对面谈?"
"你是财务总管。债务重组是你职责范围内的事。"
沈青梧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算盘珠子上搭着没有拨。然后他说:"好。我去。但如果秦氏的人问起火灵丹配方的具体收益数字,我报账面数还是实际数?"
"账面数。实际数我们自己留着。"
当天夜里,西境铁匠坊第一炉火点起来了。周通站在炉边看着铁匠师傅往炉膛里添炭,火光映在他脸上把他的皱纹烧成了暖金色。废铁堆在墙边,断刀断剑码了三层,最上面那把剑的剑柄上还沾着干了的血。炉膛里的铁正在变红,从暗红到亮橙,边缘开始融化,一滴铁水落在炉底的耐火砖上,嗤的一声腾起一股白烟。
顾长庚站在铁匠坊门口看了一会儿。铁匠师傅拿火钳拨了拨炭块,火星溅出来落在石地上,有几颗弹到门帘上烧出几个黑点冒了一阵青烟才熄。他转身往回走。夜风从山涧吹上来,带着铁锈和炭火的腥气。经过那三辆卸空的牛车时,车板上残留的铁屑在月光下闪闪发亮。院墙里面沈青梧的窗还亮着灯,算盘珠子的脆响隔着两重墙壁传过来,节奏比前几天快了不少,中间没有停顿。
顾长庚在寝居门口停了一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亮灯的窗户。灯光在窗纸后面晃了一下——是沈青梧站起来翻账本的动作。他推门进去,在书案前坐下来,把明天要带去秦氏总号的方案草稿又看了一遍。秦守拙会在谈判桌上砍价,他预留了让价空间:如果秦守拙要更多的铺面,他可以再加两间;如果要天机阁股份,可以用无表决权优先股让渡一部分分红权但不交控股权。
他把草稿放下,伸手摸向枕边的天机算盘。今天还剩两次推演。握紧。
【推演目标:秦守拙明天谈判的底线策略】
算盘发热。这次气感从丹田涌上来的时候胸腔里那根弦绷了一下——不是疼,是紧,像一根琴弦被拧到了极限再拧一分就会断。他咬住了后槽牙。
【分析结论:秦守拙的谈判权限受秦氏总部年度考核约束。他必须在今年内将二百八十万债权至少变现七成,否则明年放贷额度被压缩。底线:至少回收两百万以上资产或现金。铺面、丹方、条铁远期交割权可以接受,但会要求增加一年内可执行条款。建议:加一条天机阁保证一年内向秦氏提供至少四万斤条铁现货,可大幅提升抵押品可信度,同时不涉及灵矿和股权。】
松开算盘。胸口那股紧弦的感觉退去了,取而代之的是空洞——像琴弦松开之后琴箱里残留的余震。他低头看了一眼手背干干净净,今天两次推演都没有出血,但胸腔里那种紧让他警觉。
他躺下来面朝天花板。秦守拙的底线比他预想的软,"两百万以上即可"意味着他不需要拿出全部铺面。条铁远期交割权加一条一年内四万斤现货的承诺,秦氏会满意。远处西境铁匠坊的方向烟囱里正升起第一缕夜烟,废铁正在炉火里慢慢变红变软。沈青梧的算盘珠子在隔壁终于停了,烛火晃了一下灭了。
"两百万就两百万。"他在黑暗里轻声说,"先把局破了再说。"
但在他看不见的账房里,沈青梧还没睡。他合上账册,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一张叠了四折的旧纸——那本旧账里撕下来的最后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他爹用朱砂写的:"董锐经手的三批铁料,每批抽水五百两。共计一千五百两。若查,董锐必死。若报,我必死。不查不报,三十年心安。"
沈青梧把那张纸看了很久。烛火映在他眼睛里,一闪一闪的。他把纸叠回原样塞回暗袋,站起来吹灭了烛火。黑暗里他站在窗边,攥着算盘布袋的手没有抖。
"三十年心安?爹,你错了。不查不报,我一天都没心安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