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顾长庚被铁匠坊的锤声惊醒。
第一炉废铁已经熔完,铁匠师傅在打第一批成品。锤声从后山传过来隔着两重院墙和一排桂花树,铁的韧性跟铜不一样,铜敲起来闷铁敲起来脆,叮叮当当的像敲一个巨大的铁磬。他掀被坐起来,胸口那阵紧弦的感觉还残留了一丝但比昨晚轻了。起身洗漱,铜盆里的水面映出他的脸,眼窝比昨天深了一线,颧骨上的皮薄了,气血持续消耗的痕迹。往脸上泼了两捧冷水抹干,换了件日常穿的黑布袍子,袖口收紧,腰间系一条素色革带,带了百花宫那枚铜钱。
推开门的时候沈青梧已经站在院子里了。今天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算盘换了新的,旧的缺了一颗珠子用铜钱补了两天还是不对,昨晚从库房领了一只新的,九颗珠子齐整拨起来声音清亮。脸上那道刮伤结了痂暗红色,头发梳得齐整,墨迹没有糊到脸上。
"教主,方案誊好了。"两张纸递过来。字迹工整,墨色均匀,标题居中条目对齐。他在"条铁远期交割权"一行下面画了一条细横线,旁边加了小字备注:"一年内现货四万斤可执行。"
"沈先生,这个备注是谁加的?"
"我自己想的。教主说秦守拙会砍价,与其让他砍掉条铁这一项,不如我们自己先加一个可执行承诺。他砍不了就只能去砍铺面。"
顾长庚看了他一眼:"这个思路不对。对了一半。做承诺是对的但不能无代价地做。你在备注里只写了可执行没有写如果执行不了怎么办。秦守拙会钻空子——如果天机阁一年内交不出四万斤条铁,他就可以主张违约把整个抵押物包全吞了。你需要在备注里加一行:天机阁保留优先回购权,若未能按期交付秦氏仅可主张条铁部分违约不得株连其他抵押物。"
沈青梧的手指在裤缝上搓了搓:"我改,马上。"
"时间来得及,先改完字辰时出发。"
辰时整两人翻墙出去。沈青梧翻墙的动作比昨天更利索,手撑墙头瞬间发力落地无声,落地之后回头看了一眼等顾长庚翻过来才转身往前走。顾长庚注意到了这个细节,沈青梧开始会在前面等他了。
秦氏西北总号在四十里外一座山坳里。三进院落青砖灰瓦,门脸跟普通富户宅子没区别连个招牌都没挂,唯一的标识是门口两尊石狮子底座各刻了一枚铜钱图案,笔画浅不仔细看认不出来。门房看了邀约函,沈青梧从怀里递过去的动作没有抖,把他们领进了第二进院子的正堂。
正堂里挂了三幅山水画绢底镶了银丝线边,桌椅是紫檀的扶手打磨光滑。茶已经沏了碧螺春水温正合适。顾长庚坐下,沈青梧挨着他右手边坐下怀里抱着方案,手指扣在纸页边缘没有抖。顾长庚看了一眼他的膝盖,并在一起没有颤。
等了半盏茶,屏风后面转出一个人。秦守拙,六十出头精瘦肩窄走路没声,穿一件半旧的青绸袍子袖口卷了三折露出来小臂上一截老茧,常年拨算盘磨出来的。脸上挂着笑但笑纹只到嘴角就停了。
"顾教主远道而来,怠慢了。"拱手动作规矩,"秦某人年纪大了腿脚慢,让教主久等。"
"准时到的,没等。"
落座。秦守拙的目光从顾长庚脸上移到沈青梧身上,在沈青梧怀里的方案上停了一瞬又移回来,在沈青梧脸上那道刮伤上停了半息——比看方案的时间短,但顾长庚注意到了。秦守拙在看伤口位置和愈合程度,估算受伤的时间和原因。
"顾教主,客套话不说了。"秦守拙从袖中取出一张黄麻纸平铺在桌面上,段弘毅的亲笔签名和上任教主的画押都在,"秦氏手里有你天机阁二百八十万债权原件。这笔账什么时候清?"
"秦先生打算怎么收?"
"按规矩收。西境三座灵矿开采权折价二百六十万两,天机阁补二十万两现银。"
"西境灵矿不卖。"
秦守拙端茶的手顿了一下:"顾教主,这不是买卖,是债务清偿。"
"我知道是清偿。"顾长庚把方案从沈青梧手里接过来平铺在桌面上推过去,"西境灵矿开采权登记在现任教主个人名下,不是天机阁公中产业。秦先生拿这张欠条去官府主张强制执行,先走一遍确权流程——少则三个月多则半年。而半年内灵矿本身已经被第三方承包采空了。所以秦先生不会走这条路。"
秦守拙低头看方案。看得很慢,每一页停了至少五息,手指在"条铁远期交割权"一行上方敲了两下然后抬头:"顾教主,手里这八万斤条铁是收购废铁回炉的?"
"是。"
"收购成本三钱一斤回炉成本一钱市价八钱,这一趟毛利润大约三万多两。三天时间赚三万两。"秦守拙放下方案靠回椅背,"顾教主,你这套玩法秦氏放贷也做不到。"
"这套玩法的核心不是赚钱是建立信用。天机阁能在一个月内产生稳定现金流还款能力就提升了。秦先生收这笔债,收的是一份有稳定现金流的债务人,比灵矿矿权更有保障。"
秦守拙的手指在方案边缘停了一下:"我改几个条件。第一还款期缩短为两年。第二利息提高为七分。第三抵押物里加一项——天机阁南方三省丹材分销权。"
顾长庚端茶喝了一口。碧螺春凉了涩味浮在舌根:"两年期可以。七分利可以接受。南方三省丹材分销权不行,那是我跟百花宫之间的排他性协议不能让渡给第三家。"
"那就减一年还款期改为一年半。丹材分销权还是加。"
"一年半加丹材分销权对秦氏是溢价,对我天机阁超了承受线。"顾长庚放下茶盏,"换一个筹码。天机阁不收丹材分销权,但秦氏在西北地区的铁器流通账目我可以帮秦氏做清账。"
"清账?"
"西北七城小门派在秦氏钱庄借贷买铁器账目混乱坏账率不低。铁剑派和金刀门都在秦氏贷了款,两派摩擦如果升级还款能力会受影响。我手里有这两派的兵器库存数据和采购周期,可以帮你提前预估哪些账目有风险,哪些可以提前抽贷。"
秦守拙的眉梢抬了一分。他侧头跟身后的副手交换了一个眼色,那个副手始终站在屏风边上没动过但此刻微微点了下头。
"顾教主,"秦守拙转回目光,"你知道金刀门和铁剑门要打?"
"知道。铁剑派已经囤了四万斤生铁,金刀门还没动手。火药桶大概七天内会炸。"
"这个信息秦氏也有。"
"但秦氏没有的是——"顾长庚停顿了一下,"铁剑派缺的那部分铁料现在在我手上。如果他们七天后动手,他们必须找我来买。那时候我手里的条铁价格就不是八钱一斤了。"
秦守拙沉默了。看了顾长庚很久,像一个老棋手在审视对面刚落下的一子。然后说:"一年半,七分利,四间铺面,火灵丹配方,条铁远期交割权。外加三个月之内向我秦氏提供一次西北军火市场内部风险评估报告。丹材分销权我让你保留。"
顾长庚算了一下让步幅度:从两年退到一年半,加了报告但放了丹材分销权,天平大致均衡。"成交。"他伸手。秦守拙看着那只手愣了一下,江湖人谈生意不握手,但他在钱庄做了四十年认出了这个手势。他握住了。
"顾教主,你这份方案会上报总号。有件事我想提前跟你说一声——秦氏在西北的业务我做了二十五年。像你这样的头一次见。这笔债我不急着收了。我想看看你后面那局棋怎么下。"
"不急好。下棋嘛,落子无悔就行。"
出了大门之后沈青梧长长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漏了气的皮球。"教主,成了?"
"初步协议。具体文书明天送到,你核对细节。"
往回走的路上日光从竹林顶漏下来在青石板上画了一片碎金。沈青梧走了十几步忽然开口:"教主,秦守拙最后说想看看你后面那局棋——他是不是也想在铁剑派和金刀门那局棋里下注?"
"你说得对。他提到金刀门铁剑派的时候反应太快了,连生铁库存的具体数字都没问,说明秦氏自己也在那局棋里下了注。很可能在两派里都放了贷两头吃利息。两派打起来坏账风险会升,但短期内兵器价格暴涨的收益他们也吃得到。"
"所以秦氏是在做多波动?"
"他们做的是波动。我们做的是定向收割——只收割生铁这一个品种的价差。比秦氏窄但比他们稳。"
沈青梧消化了两息,点头。落在顾长庚后面半步,新算盘的珠子在布袋里一声没响,手掌按住了袋口。
两人穿过最后一片竹林的时候周通从后山铁匠坊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攥着一张字条:"教主,铁匠坊那边刚送来的消息。第一批条铁原定后天出炉,但炉火烧得好提前了——明天拂晓就能出三千斤。"
顾长庚接过字条看了一眼:"好。明天拂晓你去看着,出炉之后直接拉到后殿院子里码好。"
周通点头走了。院子里又只剩两个人。日光从桂花树空荡荡的枝丫间漏下来在石桌上画了一格一格的光斑。顾长庚在石凳上坐下来,把今天谈判的细节在脑子里复盘了一遍。秦守拙的砍价幅度在他的预期内,让步幅度跟他预留的空间对得上。但"想看看你那局棋怎么下"意味着秦氏在短期内不会给天机阁添堵,至少在铁剑派和金刀门的局结束之前不会。
"沈先生,明天开始你在西北七城放一个新的风声。"
"什么风声?"
"就说天机阁铁匠坊的条铁目前只留给了铁剑派,其他门派暂不供货。名额有限,先定先得。"
沈青梧的算盘停了一瞬:"可我们还没跟铁剑派签定单?"
"所以才要放风。路南城听到会慌——他怕别的门派抢在前面把铁料包了。越慌来得越快。"
沈青梧的算盘珠子拨了两下:"教主,这就是'饥饿营销'?"
"你连饥饿营销都知道了?"
"昨晚上查账册的时候翻到一本旧书,讲西域商人怎么卖香料的。"沈青梧把算盘收回布袋里,"那我明天一早就去放风。"
"不急。等第一批条铁出炉。手里有货嘴里的价才硬。"
沈青梧"嗯"了一声,转身往账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教主,你今天还没用天机算盘吧?"
顾长庚的手停在石桌边缘:"你怎么知道?"
"你今天的手没有抖。平时用过之后右手拇指会抖两下,今天一直没抖。"沈青梧说完转身走了,步子跟平常一样快,算盘珠子在布袋里哗啦响了一声。
顾长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账房门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拇指——果然没有抖。沈青梧的观察力比他预想的细,那个人缩在柱子后面不敢抬头的时候大概一直都在用眼角余光看人。
他站起来推开寝居门。窗台上的补气汤已经凉了,碗边压了一张新字条:"教主,药煎好了。第一批铁出炉的时候记得叫我。"字迹比昨天稳,最后那个"我"字的最后一笔收得不急不缓墨色匀净。
端起碗喝了一口,苦味比昨天更重参味也更重——沈青梧大概多煎了半个时辰把药材的效力多熬了一分出来。放下碗把天机算盘摸出来握在手里,今天还有三次推演打算留到明天再用。
暮色正在变浓。西境铁匠坊的方向第二炉火已经点上了,灰白色的烟从烟囱升起来在晚霞里染了一层淡橙。锤声又响了,隔着两重院墙和一排桂花树传到耳朵里的时候已经不那么脆了。
"第一桶金,明天见。"他在窗边轻声说。
而在后山铁匠坊的阴影里,周通蹲在炉边把一块断剑的碎片翻了个面。火光映在他脸上,他侧头看了一眼身后——没有人。他从靴筒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来只写了五个字:"铁价已抬。等。"
周通看了三息,把纸条塞进炉膛里烧了。火舌舔上来,纸灰散在炭火里,混着铁屑和煤烟。他重新拿起火钳拨了拨炭块,声音平稳地对铁匠师傅说:"加炭,火再旺些。"
那张纸条上的字迹,沈青梧会认得。因为那是他爹的笔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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