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拂晓，第一批条铁出炉的时候顾长庚站在铁匠坊门口看着。
三千斤条铁从炉膛里被铁钳夹出来，一条条码在冷却槽里，暗红色的铁条在晨光里慢慢褪成铁灰色。每条约三尺长两指宽表面光洁没有气泡和夹渣。铁匠师傅拿锤子敲了敲其中一条，声音清脆尾音上扬——含碳量均匀韧性够。
"教主，这批成色好。"周通蹲在冷却槽旁边手指在铁条表面摩挲了一下，"比市面上的条铁密实一分。废铁回炉时加了草木灰，脱硫脱磷比标准工艺多一道。"
"多一道成本加多少？"
"每斤加五厘。三千斤多十五两。"
"值。下一批也这么烧。"
顾长庚弯腰捡起一条铁在手里掂了掂。三千斤按市价八钱一斤值两千四百两，但他不打算按市价卖。让周通把三千斤条铁码在后院墙根下用油布盖好，油布掀开一角晨光落在铁灰色表面上，像一截截被斩断的旧兵器重新长出了新骨。
辰时沈青梧下山放风。走正门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腰间挂着新算盘，步子比前几天稳。没有直接去铁匠铺子，先去了山脚茶摊坐了半个时辰喝了三碗粗茶跟摊主聊了七家铺子的废铁收购价。然后站起来拍拍裤腿上的土往铁剑派驻地所在的方向慢慢踱去。
顾长庚站在后殿院墙上看着那个灰布背影走下山道消失在竹林拐角处。没有跟去。放风靠的是信口闲聊不能刻意，越不经意越传得快。沈青梧现在已经能"不经意"地做很多事了。
午时第一批回音来了。不是铁剑派的，是百花宫信鸽。竹筒里卷了一片帛，字迹花想容的比之前都短："梁铁舟昨夜密会点苍派三弟子。商谈内容不明。另——有人在铸剑大会现场等你。"
顾长庚把帛片看了两遍。梁铁舟密会点苍派三弟子——金刀门在拉拢第三方入局。"铸剑大会现场等你"——有人在路南城的场子里埋了后手。折好帛片走进寝居关上门，摸出天机算盘握在手里。今天还没用三次额度都在。闭眼推演。
【推演目标：梁铁舟密会点苍派三弟子的意图，及铸剑大会现场第三方介入模式】
算盘发热的速度比昨天快了，气血从丹田涌上来的路径更短更陡。金色文字浮现的时候他咬住了牙关。
【分析结论：梁铁舟意图拉点苍派入局，以'共同抵制铁剑派独占西北铁料市场'为理由许诺点苍派未来兵器采购折扣。第三方介入模式集中于铸剑炉旁原料储备仓——路南城大会所用铁料全部来自天机阁昨日出货。若有人在该批铁料中动手脚，路南城声誉将受重创，金刀门梁铁舟可当场翻盘。】
睁开眼。原料储备仓。昨天出货一万二千斤条铁连夜运到铁剑派驻地。如果有人在前半夜运输途中做了置换或者在入库之后熔炼之前动了手脚——路南城明天当众铸出来的剑就会出问题。天机阁作为供货商声誉也会受损。
推开门朝账房喊了一声："沈先生！"
沈青梧从账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捏着一把算盘珠子："教主？"
"你明天去铁剑派大会现场。别的不用看，先去铸剑炉旁边那个原料储备仓外面站一站。不进去，只在门口过一遍数一数里面的铁料堆头跟昨天出货的规格是不是一致。若有异常立即后撤不要声张回来告诉我。"
沈青梧的脸白了一下但点头点了三下："好。我明天去。"
"带上这张图。"顾长庚从书案上抽出一张纸——沈青梧昨天画的铁剑派大会场地平面图，正门侧门后门观礼台铸剑炉原料仓的位置都用细线标了。朱砂在原料仓位置点了两个圈："站在这个位置，不用靠近，看三息就走。"
沈青梧接过图折好收进袖中："如果原料仓里的铁料真的被人动了——"
"你别动。回来告诉我。剩下的事我来处理。"
黄昏时分第二批条铁出炉了，四千斤跟第一批并排码在墙根下油布盖了两层。七千斤。明天之前他能拿出的全部现货。如果明天路南城的大会出了问题天机阁的供货声誉受损这批铁可能会滞销。但要是提前做了准备——比如明天大会之后立刻放出天机阁条铁含碳量质检报告——就能在声誉受损之前先把标准立住。
往回走的路上经过账房，沈青梧的灯还亮着。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一个低头拨算盘的剪影，节奏恢复了平时的快，短促密集没有停顿。顾长庚在寝居门口站了一会儿听了一会儿那个声音。
推门进去天机算盘在枕边，伸手摸了一下木珠冰凉触感让指尖缩了一下。今天已经用了推演丹田气血空了小半但手没有抖。把算盘放回枕边躺下来。明天路南城的大会，金刀门的暗线，点苍派的旁观者，还有那个在铸剑大会现场等他的人——四方势力会在同一个场子里交汇。而他派出去的只有一个抱着算盘的账房先生。
但他觉得够了。沈青梧现在已经在七家铺子之间来回跑一整天不歇脚，能在十七家铁匠铺子面前说"我是天机阁的账房"不哆嗦，能蹲在茶摊上喝三碗粗茶跟摊主聊半个时辰。明天站在原料仓门口看三息不会有人注意到他。
翻了个身。后山铁匠坊的锤声还在响，第三炉正在打第二批的毛坯，节奏比前两炉更快。他闭眼之前又想起一件事——山道上那个挑铁锅的货郎。那个人拐进药田旁边的灌木丛之后就没有再出来。他记住了那个方向。
但他没记住的是，那个货郎在灌木丛里蹲下时，靴筒里掉出来半截纸角。那上面用炭笔画了一个符号——天机阁账房旧档里才会出现的记账符号，他爹教他的那种。周通后来经过那里时把那半截纸捡了起来。看了三息，放进了自己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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