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剑派大会的告示在第三天清晨贴遍了西北七城。红纸黑字,路南城落款,日期定在五日后:"铁剑派铸剑之术冠绝西北,诚邀各派观礼,当面验看新剑成色。"
沈青梧把这则告示抄本拍在顾长庚书案上的时候嘴角翘着:"教主,路南城真的搞了大会。他要在各派面前当众铸剑展示。告示里含沙射影提了一句——'铜铁之别优劣自见。'"
"铜铁之别"冲着金刀门去的。金刀门铸刀用铜多铁剑派铸剑用铁纯,路南城这句话等于说金刀门的刀掺了铜不纯。
顾长庚看着告示算了一下。路南城比他预想的晚了一天贴告示,说明生铁消耗速度可能比预想的慢。但告示既然贴了说明对存铁量还有信心。不过大会之后呢?
"沈先生,今天下山沿着铁匠铺子走一圈。不问价不看货只打听一件事——金刀门最近有没有偷偷收购生铁。梁铁舟有动作不会太张扬,但铁匠铺子间有小道消息流通。"
沈青梧把算盘往腰后一别:"我这就去。"走到门口又回头,"教主,明天大会的场地平面图我昨晚又画了一遍,把原料仓旁边那棵树的位置也标了。那棵树离仓门大概七步远,站在树后面能看到仓门口的铁料堆头。"
"好。你明天就站在那棵树后面。"
沈青梧走了。顾长庚在书案前坐下来把告示抄本翻到背面空白处画了一条简易时间线:五日后大会,大会当天路南城当众铸剑展示,展示所用铁料全部来自三日前第一批发货。如果有人想在大会现场动铁料,动手窗口只可能是发货后的运输途中或者入库之后到熔炼之前。他能做的是让沈青梧在大会现场确认原料仓铁料堆头跟发货规格是否一致——如果不一致手里那份质检报告就能第一时间拿出来反制。
太阳偏西的时候沈青梧还没回来。后山铁匠坊第三炉正在熄火锤声渐渐稀疏。顾长庚站起来走到院子里。桂花树光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的暮色在石桌上铺了一层暖金色。
"顾教主。"
院墙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不高不低尾音不扬。顾长庚转头。院门半敞着门口站着一个青衫身影——陆清崖。跟前两次一样没有通报直接从院墙外走过来。靴底沾了泥袍角湿了半截,从后山药田那边绕上来的。
"陆首席翻墙的习惯,青云剑宗教的?"
"药田矮墙塌了一截,绕过来的。"陆清崖站在院子里。暮色把他肩上的青衫染了一层暖金,"今天不是来查案的。"
"那来做什么?"
"来买铁。"
顾长庚转过身面对他:"青云剑宗要铁?"
"不是青云剑宗。"陆清崖从袖中取出一只布袋掂了掂——银锭碰撞声很沉,"是我自己。听说天机阁条铁成色不错,想买一些回去打一把新剑鞘。"
顾长庚看着那只布袋看了两息。三百两银子买一百五十斤条铁。理由古怪得不像真的,但恰恰因为古怪它可能是真的。这个人的行为不按常理走,天机算盘对他预测不准。
"三百两可以买三百五十斤条铁。要多少?"
"一百五十斤就够了。剩下的银子——"陆清崖把布袋放在桂花树下抬手敲了敲树干,"算我存你这儿的。以后可能还有别的要买。"
顾长庚沉默了一瞬。陆清崖把钱"存"在天机阁——主动在两家之间建立了一个远期交易通道。青云剑宗首席弟子跟魔教教主之间有了经济往来,这个关系一旦锚定以后每次来买"别的东西"都会更自然。
"可以。沈青梧会给你开收据。一百五十斤条铁明早送到你指定的地方。多的一百五十两存账,要买什么随时来提。"
陆清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停了一步偏头看了顾长庚一眼:"顾教主,铁剑派的人今天来过?"
"来过。"
"路南城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买你的铁是临时低头。等他熬过这一关他不会谢你。"
"我知道。"
陆清崖没再说别的。走出院门青衫袍角扫过门槛,步子不快不慢往山下走了。脚步声在竹林里渐渐远了被鸟鸣盖过。
顾长庚站在桂花树下弯腰捡起那只布袋。三百两整银锭成色纯正秦氏钱庄铸的官银,银锭面上刻着秦氏方印——陆清崖为了买铁特意去秦氏换了一袋新银。这个人今天来的真实目的他只看清了七分,剩三分天机算盘算不到。不打算硬算。
刚把布袋收进袖中院墙外又传来脚步声,沈青梧的碎而急带着喘:"教主!铁剑派——路南城亲自来了!在山脚!"
顾长庚的脚步停住了。路南城没有等到明天没有派弟子来传话,他自己来了。转身朝后山方向走推开矮门。暮色扑面而来山脚下果然停着一辆青蓬马车,车前站了一个黑衣壮年男子,腰悬巨剑面宽肩阔——路南城。身后跟着二弟子周横袖口鼓囊囊的。
路南城抬头看见了顾长庚。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马车旁边等。顾长庚也没有说话在路边一块青石上坐了下来——"你上来谈"的姿态。
路南城沉默了三息然后抬脚往上走。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结实,黑衣袍角扫过道边草叶,靴底在青石板上印出一道浅浅的泥痕。在顾长庚面前三步处站定没有坐下。
"顾教主,我二弟子回山说你的铁料价是一两二。我亲自来问问——是周横听错了,还是天机阁的条铁镶了金边?"
"路掌门,我算一笔账。"顾长庚坐在青石上没有起身,"你的生铁库存大约还剩两万三千斤,熔了一万七千剩六千。后天开大会要当众铸剑,至少需要三百把新剑撑场面。三百把剑用铁按你们的标准是一万八千斤。你现在缺一万二千斤。"
路南城没有打断他。等他停了才开口:"你继续说。"
"一万二千斤条铁,一两二一斤,合计一万四千四百两。现在不买,等两天后大会开了金刀门的人坐在台下,你的铁炉子点起来了,一炉铁水等着一把剑坯——那时候你再跑一趟天机阁,我开一两五,你买不买?"
路南城沉默了一会儿。暮色把他脸半明半暗切成两半,嘴角肌肉绷了一下——不是怒是在算。
"一两二,一万二千斤。有个条件——这批铁料不能在公开场合说是从铁剑派买的。对外就说天机阁铁匠坊的正常出品,谁买走的不予透露。"
顾长庚看着路南城。这个条件换在任何别的买主嘴里都会古怪,但结合路南城的人设他明白——路南城要面子。铸剑大会是他用来压金刀门一头的形象工程,如果被人知道铸剑铁料是刚从天机阁现买的等于提前露了怯。
"可以。货今晚送到你山脚,不走正门后山小路送。沈青梧给你走私账不留底。"
路南城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数了十三张——一万三千两,递过来:"一万二千斤正数。多的一千两算今晚送货脚力。"
"路掌门爽快。"
路南城没有回这句话。转身往下走走了三步停了一下头也不回:"顾教主,算得这么精。但江湖不是只有算账这一件事。"
"还有什么事?"
"还有刀。"迈步走了。马车轱辘声渐渐远了,暮色把他吞进竹林阴影里。
沈青梧从松树底下钻出来怀里抱着账册:"教主,成了?"
"成了一万二千斤条铁出货进账一万三千两。刨掉收购成本和回炉人工净利润约两千三百五十两。这只是开张。"
往回走的路上沈青梧走了一段才开口:"教主,路南城最后那句话——'江湖还有刀'——是什么意思?"
"提醒我他能低头买铁也能抬头砍人。今天忍了不代表以后都会忍。"
"那我们——"
"知道他忍了就够了。他忍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只要每次需要铁料的时候天机阁都是唯一供货商,就会一直忍。"
沈青梧追进院子在石桌上摊开账册点了一盏新烛开始入账。顾长庚在对面坐下看着烛火在夜风里摇晃。院墙上传来咕咕低鸣——百花宫信鸽。竹筒里的帛片花想容字迹:"金刀门昨夜秘密购入泰山派弃置的三间武器库。付款人未露面,银票来源不明。"
看完帛片把内容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金刀门买武器库自己用不上但可以租给开战后缺库房的一方。跟他收废铁的思路一样赌战局会制造需求缺口,但出手时机比他早说明背后的人信息更快。把帛片卷好收进袖中没有跟沈青梧说。
推门进寝居关上门摸出天机算盘握在手里。今天还剩两次推演。
【推演目标:金刀门购买武器库的资金方身份】
算盘发热。这一次气感来得更急胸腔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听见自己呼吸粗了一拍。金色文字浮现时右手拇指无意识抖了一下。
【分析结论:银票来源经秦氏钱庄西北总号中转。秦氏内部流转记录显示此笔银票由'乙字号匿名户'调出。秦氏匿名户开户需经总号长老会两人以上核验属高权限客户。秦守拙可能知情但协议层面无法调取户主信息。补充——该匿名户在同一时间线内另有三次跨区资金调度,分别流向泰山派、点苍派、崆峒派驻地周边的不动产项目。模式一致:战前低价购入战时高价出租/转售。】
松开算盘。秦氏乙字号匿名户。权限高于秦守拙,意味着开户人要么是秦氏长老会要么是秦氏族长秦无垢本人。三次跨区调度——泰山、点苍、崆峒——这个人在做一整套战后收尸的布局,西北七城只是其中一个角落。
躺下来把天机算盘搁在枕边。窗外月光从云缝漏进来,后山铁匠坊锤声停了。"快了。"在黑暗中轻声说,"等我走完这一步就去翻你的账。"
而账房里的烛火又亮了。沈青梧站在窗前,手里捏着一张纸——上面是他今天从铁剑派回来时,在路边的草丛里捡到的半截炭笔字条。笔迹他认得,是他爹的。上面只写了几个字:"铁价已抬。等。守。"
他盯着那个"守"字看了很久。他爹三十年前就死了。死人不会写信。这张字条,要么是有人模仿了他爹的笔迹,要么——他爹当年根本没死。
他把字条叠好,塞进了贴身的暗袋里,跟他爹那张旧账的最后一页放在一起。窗外月亮偏西了,他吹灭烛火,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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