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张姐从老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地上灰蒙蒙的。
张姐走在我旁边,一路都在哆嗦,时不时回头看一眼,总觉得那女鬼跟在后面。
我没说话。
心里却一直在琢磨那个穿黑衣服的疤脸老头。
师父死的时候他在。
现在这女鬼醒了,他又出现了。
巧合?
我不信。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巧合。
我们打了个车,直奔市中心医院。
张姐他老公住内科病房,三楼。
一进住院部大楼,我就皱了皱眉。
医院这地方,本来就是阴阳交界,死人多,阴气重。
但今天这医院……
阴气重得有点过分了。
走廊里凉飕飕的,空调开得跟不要钱似的,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墙上的灯一闪一闪的,滋滋响,像接触不良。
路过的护士,一个个脸色发白,眼圈发黑,明显睡眠不足。
张姐走在前面,脚步很快,心急火燎的。
我跟在后面,眼睛扫着四周。
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这股子阴气……
跟张姐家里那股,一模一样。
302病房。
张姐推开门进去,我站在门口没动。
先看了一眼。
病房里三张床,两张空着,最里面那张躺着个男人,四十多岁,脸瘦得脱了相,眼睛瞪得老大,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念念有词。
"别过来……别过来……"
"不是我……不是我害的你……"
"你找错人了……找错人了……"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但反反复复就那几句。
他额头上冒着冷汗,头发都湿了,脸色青白青白的,跟死人差不多。
张姐扑过去,抓住他的手:"老周!老周你怎么样了?!"
男人没反应。
还是盯着天花板,嘴里嘟囔着,眼珠子都不带动的。
像丢了魂似的。
我走进去,站在病床边。
低头看了他一眼。
三魂七魄,丢了一魂。
天魂还在,地魂没了。
再这么下去,不出三天,人就傻了。
永久植物人。
"陈师父……"张姐抬起头,眼泪汪汪的,"您看……我老公他还有救吗?"
我没直接回答。
反而问了一句:"他以前认识那个上吊的女人吗?"
张姐愣了一下:"啊?"
"刘雪,就是十年前在你家上吊那个。"我看着她,"你老公认识她吗?"
张姐脸都白了:"不、不认识啊!我们搬进去的时候,那女人死都死两年了,我们连见都没见过……"
"真的?"
"真的!我发誓!"张姐急得都快哭了,"陈师父,您怎么这么问?跟我老公有什么关系吗?"
我没说话。
没关系?
没关系那女鬼为什么专盯着他吓?
满屋子人,怎么就他被吓丢了魂?
总不能是因为他胆子最小吧。
我伸出手,掀开男人的眼皮看了看。
瞳孔涣散,眼白上布满了血丝,还有一丝丝淡淡的黑线,从眼角往瞳孔里爬。
是阴气入体。
而且入得很深。
一般的撞煞,最多就是发烧、做噩梦、印堂发黑。
像这样直接黑线爬进眼睛里的……
说明那女鬼不止是吓他。
她是想弄死他。
怨念极深。
深到什么程度?
深到哪怕魂飞魄散,也要拉他垫背。
可张姐说他们不认识。
不认识哪来这么大的仇?
"陈师父,您倒是说句话啊……"张姐急得直跺脚,"我老公他到底怎么了?还有没有救?多少钱我都出!"
"有救。"
我言简意赅。
张姐瞬间松了口气,腿一软差点坐地上,扶着病床才稳住。
"谢谢陈师父!谢谢陈师父!"
"先别急着谢。"我看着她,"要救他,得先搞清楚那女鬼为什么盯着他不放。"
"不就是因为我们住了她的房子吗……"
"不对。"我摇头,"如果只是住了她的房子,她闹一闹也就算了,不至于下死手。"
"那……那是为什么?"
我盯着张姐的眼睛,一字一句:
"你老公,有事瞒着你。"
张姐愣住了。
"啊?"
"我不是说他出轨什么的。"我皱了皱眉,"我是说,关于这个刘雪,他肯定知道点什么。"
"不可能啊……"张姐摇头,"他连这人是谁都不知道……"
话没说完,她自己先顿住了。
像是想起了什么。
"不对……"她喃喃自语,"有一次……大概半年前吧,他半夜做噩梦,喊了个名字……"
"什么名字?"
"小雪……"张姐看着我,"他喊'小雪别来找我',我当时还问他小雪是谁,他说就是做了个梦,记不清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
这事儿没那么简单。
张姐她老公,绝对认识刘雪。
不仅认识。
搞不好,刘雪的死,还跟他有关系。
"陈师父……不会吧……"张姐脸都白了,"我老公他……他不是那种人啊……他平时连只鸡都不敢杀……"
"人不可貌相。"
我没多说。
这种事儿见多了。
表面上老老实实的人,背地里干了什么缺德事,谁也不知道。
鬼不会无缘无故缠人。
缠上了,就一定有原因。
要么有仇,要么有怨,要么有未了的执念。
"那……那现在怎么办?"张姐慌了神,"我老公他这样,也问不出什么啊……"
"等。"
"等什么?"
"等晚上。"我看了眼窗外,天色已经完全黑了,"等她来。"
张姐打了个寒颤。
"她、她还会来医院?"
"她已经来了。"
我指了指病房门口。
张姐顺着我指的方向看过去,什么都没看见,吓得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我肉里了。
"陈师父!您别吓我!在哪儿呢?!"
"就在走廊里。"我平静地说,"她没进来,就在外面晃悠。"
其实我也没看见。
但我能感觉到。
那股子阴寒的气息,就在门外徘徊,像一头躲在暗处的野兽,在找机会扑进来。
她在等。
等什么?
等夜深。
等阳气最弱的时候。
我让张姐去护士站借了把椅子,又让她买了点吃的。
"吃点东西。"我把盒饭递给她,"吃饱了才有力气扛。"
"我吃不下……"张姐哭丧着脸。
"吃不下也得吃。"我语气没什么波澜,"一会儿真动起手来,你要是吓得晕过去,我还得分心救你。"
张姐噎了一下,接过盒饭,蹲在墙角扒拉起来。
一边扒拉一边掉眼泪。
也不知道是吓的还是愁的。
我靠在墙上,闭着眼养神。
心里却在飞速运转。
刘雪,十年前上吊死的。
张姐老公周建国,十年前在干什么?
他跟刘雪到底是什么关系?
还有那个疤脸老头……
他为什么要唤醒刘雪?
仅仅是为了对付周建国?
还是说……
冲我来的?
半夜十一点。
医院里彻底安静了。
走廊里的灯关了一半,只剩下应急灯亮着,绿幽幽的,照得人心里发毛。
值班护士趴在护士站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整个楼层,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张姐早就扛不住了,坐在椅子上打盹,脑袋歪在一边,睡得还挺香。
也是。
折腾了一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
我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黑夜。
阴气越来越重了。
走廊里的温度,在一点点下降。
快了。
突然——
"嘤……"
一声细细的哭声,从走廊尽头飘了过来。
女人的哭声。
嘤嘤嘤的,像受了天大的委屈,哭得人心里直发酸。
我睁开眼。
来了。
张姐也被哭声惊醒了,"噌"的一下站起来,脸都白了:"陈、陈师父……"
"闭嘴。"我压低声音,"躲我身后。"
张姐赶紧躲到我背后,死死抓住我的衣服,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哭声越来越近。
从走廊尽头,一点一点飘过来。
飘到病房门口。
停住了。
病房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我能看到,门外的走廊里,站着个白影。
长头发,白衣服。
背对着我们。
一动不动。
就那么站在门口。
像在等什么。
张姐吓得大气都不敢喘,捂着脸,指缝里露着一只眼。
我也没动。
就那么盯着门口的白影。
敌不动,我不动。
看谁耗得过谁。
就这么僵持了大概半分钟。
白影动了。
她慢慢转过了头。
虽然隔着一扇门,但我能清楚地看到她的脸。
烂的。
还是那张烂脸,皮肉翻卷,眼珠子挂在脸上,黑红色的血顺着嘴角往下淌。
但这一次,我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她的眼睛。
虽然烂了大半,但剩下的那只眼里,没有恨意。
有泪。
她在哭。
真的在哭。
黑红色的眼泪,从眼眶里淌出来,划过烂掉的脸颊,滴在地上。
我皱了皱眉。
不对劲。
凶灵怨魂,都是满脸戾气,见人就杀。
她不一样。
她哭。
哭得那么伤心,那么委屈。
不像个害人的恶鬼。
倒像个……
受了天大冤屈的小姑娘。
就在我愣神的这一瞬间——
白影"嗖"的一下,从门缝里钻了进来。
速度快得像一阵风。
直奔病床而去!
目标不是我。
是周建国!
"拦住她!"张姐尖叫一声,差点又晕过去。
我早有准备。
手腕一翻,桃木剑出鞘,横在病床前。
"滚开!"
我低喝一声,剑指白影。
白影猛地停住,离病床只有不到一米。
她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烂脸上,表情说不清是愤怒还是悲伤。
嘴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在说什么。
"你想说什么?"我盯着她,"如果你有冤屈,我可以帮你。"
白影愣了一下。
像是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她歪着脑袋,看着我。
挂在脸上的那颗眼珠子,晃来晃去的。
画面说不出的诡异。
"你……帮我?"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我脑海里响起。
不是耳朵听到的。
是直接出现在脑子里的。
阴冷阴冷的。
"对。"我点头,"我帮你。但你得告诉我,你为什么缠着他。"
我指了指病床上的周建国。
白影低下头,看着病床上的男人。
浑身都在抖。
不是害怕的抖。
是愤怒。
滔天的愤怒。
"他……骗了我……"
那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哭腔,一字一句——
"他说……会娶我的……"
我心里一沉。
果然。
这俩人认识。
不仅认识,还有感情纠葛。
"他怎么骗你了?"我继续问,"你慢慢说。"
白影的情绪却越来越激动,身上的阴气也越来越重,整个病房的温度瞬间降了十几度,墙上都结了一层白霜。
"他骗我……他有老婆……他说他单身……"
"我怀了他的孩子……他让我打掉……"
"我不打……他就……他就……"
话说到这儿,白影突然浑身抽搐起来。
像触电了似的。
嘴里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音刺耳得要命,震得人耳朵疼。
她抱着脑袋,在半空中翻滚,身上的白气一阵一阵往外冒。
不对劲!
这反应不对!
我眼尖,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后脖颈上。
那里,有一道黑色的符印。
弯弯扭扭的,像虫子一样,在她皮肤底下爬。
刚才还没有。
什么时候出现的?
就在她快要说出真相的时候!
有人不想让她说!
"谁?!"我猛地回头,看向病房门口,"谁在背后搞鬼?!出来!"
没人应声。
走廊里空空荡荡的。
但我能感觉到,有一道目光,在暗处盯着我。
冷冷的。
带着戏谑。
而那个白影,此刻已经完全失控了。
她不再是刚才那个哭哭啼啼的冤魂。
她身上的怨气暴涨,整张脸扭曲变形,眼珠子瞪得快要掉出来,舌头伸得老长,指甲暴涨了十几厘米,黑乎乎的,像十把尖刀。
她嘶吼一声,朝我扑了过来!
速度比刚才快了十倍!
整个病房的阴气都被她带动了,狂风大作,吹得东西噼里啪啦往下掉。
张姐"嗷"的一声,直接晕过去了。
我皱紧眉头。
被控制了。
这女鬼被人用邪术控制了!
我不退反进,脚下踏七星步,左手掐诀,右手持剑。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五雷镇鬼,听我号令!"
"镇!"
一剑劈出。
金光暴涨。
这一次,我用了全力。
桃木剑上的经文都亮了起来,发出嗡嗡的响声。
金光劈在女鬼身上。
"滋啦——"
一声刺耳的尖叫。
女鬼被劈得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的白霜簌簌往下掉。
但她马上又站了起来。
身上的黑气,比刚才更浓了。
她低着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笑。
"没用的……"
"你们都得死……"
"都得死——!!"
我心里一沉。
麻烦了。
这不是普通的怨魂了。
有人在背后给她输送阴气,把她炼成了煞魂。
这样下去,我迟早被耗死。
普通的符箓和桃木剑,根本镇不住她。
除非……
我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祖印。
师父说,不到生死关头,别拿出来。
现在算不算生死关头?
算个屁。
这点事儿就掏祖印,以后真遇到要命的,怎么办。
我咬了咬牙。
右手伸进布包里,摸出一张符。
红色的符。
朱砂混着公鸡血,还有我自己的舌尖血。
镇煞符。
比五雷镇鬼符还狠三倍。
画一张,得耗我三天阳气。
肉疼。
但没办法。
"还来劲了是吧。"
我盯着女鬼,嘴角一撇。
"行。"
"今天就让你看看,什么叫茅山道术。"
我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符纸上。
符纸"轰"的一声,燃起了红色的火焰。
我左手两指夹住符纸,脚踏罡步,嘴里念念有词:
"上清有命,勅令雷神!"
"都天五雷,降赴真形!"
"诛邪灭祟,不得留停!"
"急急如律令——!"
话音未落,我将符纸往前一甩。
"轰!!"
一道暗红色的雷光,从符纸上爆发出来,带着噼里啪啦的响声,直奔女鬼而去。
整个病房都被红光照亮了。
女鬼尖叫一声,想跑。
但来不及了。
雷光结结实实打在她身上。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惨叫,震得整个楼层都在颤。
女鬼身上的黑气,被雷光灼烧得滋滋作响,像烧塑料似的,冒着黑烟。
她的身体,在一点点消散。
从脚开始,慢慢变得透明。
我以为她要魂飞魄散了。
结果就在这时候——
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那张已经快要散掉的烂脸上,嘴巴动了动。
一个极细极细的声音,钻进了我的耳朵里:
"救……救我……"
"他……在……后……"
最后一个字没说完。
"砰"的一声。
女鬼彻底散了。
化作漫天黑气,消散在空气中。
病房里瞬间安静了。
温度也在慢慢回升。
墙上的白霜,融化成水,顺着墙壁往下淌。
我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刚才那一下,耗了我不少气力。
嘴角又溢出了一丝血。
我赶紧擦掉。
该死的。
这破身体,越来越不中用了。
动真格的就吐血。
再这么下去,别说二十五岁了,能不能活过二十四都难说。
但我现在顾不上这个。
我脑子里全是女鬼最后说的那句话。
"他……在……后……"
他在后面?
他在医院?
他在幕后?
话没说完,就散了。
差一点。
就差一点,我就能知道是谁在背后搞鬼了。
我走到墙边,蹲下来。
地上,有一道黑色的痕迹。
像烧焦了似的,黑糊糊的,散发着一股腥臭味。
我伸手在上面抹了一下,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有股子淡淡的……药味儿。
不是普通的药。
是……
养魂散。
专门用来养阴魂、炼厉鬼的邪药。
我心里一沉。
养魂散这种东西,不是普通邪道能弄到的。
这玩意儿配方早就失传了。
除了……
茅山残脉。
我猛地站起来。
不可能。
茅山残脉就我一个人。
师父死了,我是最后一个传人。
除了我,不可能还有别人会养魂散的方子。
除非……
师父没死的时候,还收过别的徒弟?
不对啊。
师父从来没提过。
他说我是他唯一的徒弟,也是茅山残脉最后一个传人。
我越想越乱。
转头看了看病床上的周建国。
他已经不念叨了,眼睛也闭上了,呼吸平稳了很多。
看样子,女鬼散了,他的魂也回来了。
就是不知道,他醒了之后,愿不愿意说实话。
我又看了看地上晕过去的张姐。
叹了口气。
这一家子,也是够倒霉的。
老公在外头搞小三,搞出人命了,还把全家都拖下水。
活该。
但话又说回来。
刘雪也是真的冤。
年纪轻轻,被人骗了感情,怀了孩子,还被人逼死。
死了十年,还被人挖出来炼煞魂。
连魂飞魄散都不得安宁。
我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的夜风灌进来,凉丝丝的,吹得人脑子清醒了一点。
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今晚的月亮,有点红。
血红色的。
像蒙了一层血雾。
老人常说,血月出,妖孽生。
看来这事儿,才刚刚开始。
一个疤脸老头。
一个会炼魂的邪道。
一个十年前的冤魂。
还有我这活不过二十五的命……
都凑到一块儿了。
有意思。
真有意思。
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来吧。
我倒要看看。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就在这时候——
我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嗡嗡嗡的震动。
我掏出来一看,是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喂?"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一个沙哑的老男人声音,慢悠悠地响了起来:
"陈九尘。"
我心里一紧。
知道我名字的人不多。
"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那声音笑了笑,"重要的是……你师父的死,你不想知道真相了吗?"
我猛地攥紧了手机。
指节都发白了。
"你到底是谁?!"
"想知道的话,明天晚上八点,城西老城隍庙。"
"一个人来。"
"敢来,我就告诉你,你师父是怎么死的。"
"不来的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阴冷了下来。
"下一个死的,就是你。"
"嘟——嘟——嘟——"
电话挂了。
我站在窗边,握着手机,久久没动。
窗外的血月,更红了。
而我的胸口,又开始疼了。
钻心的疼。
像有一只手,在里面攥着我的心脏,一下一下地捏。
师父的死……
果然不是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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