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我就醒了。
张姐还在椅子上打盹,睡得歪歪扭扭的,口水流了一肩膀。
病床上的周建国,眼睛睁开了。
直勾勾盯着天花板,脸色还是白的,但呼吸稳了,魂回来了。
"醒了?"
我走过去,敲了敲床栏杆。
周建国猛地一哆嗦,眼珠子转了半天才对上焦,看见是我,嘴唇哆嗦着:"你、你是谁……"
"救你命的人。"
我拉了把椅子坐下,盯着他的眼睛。
"刘雪是谁,你自己说,还是我帮你说?"
周建国脸瞬间就白了。
白得跟纸似的,嘴唇抖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张姐也被吵醒了,一看老公醒了,扑过去就哭:"老周!你可算醒了!你吓死我了!"
哭了两声,看见周建国那脸色,又转头看我。
"陈师父,他……"
"你问问他,十年前,干了什么缺德事。"
我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张姐愣了,转头看周建国。
周建国头埋得低低的,肩膀一抽一抽的,半天,"哇"的一声哭了。
四十多岁的大老爷们,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不是人……我不是人啊……"
"十年前……我跟刘雪好过……"
"她说她怀了我的孩子,要我离婚娶她……"
"我那时候刚跟桂兰结婚,事业刚起步,怎么可能离婚……"
"我给了她钱,让她把孩子打了,她不肯……"
"后来……后来她就在那房子里上吊了……"
"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我以为……"
"你以为死无对证了是吧。"
我冷笑一声。
"你骗她感情,骗她打胎,逼死她一条人命,还心安理得住那房子住了八年。"
"周建国,你胆子是真他妈大。"
周建国捂着脸,哭得说不出话。
张姐在旁边听得目瞪口呆,愣了半天,"啪"的一个大嘴巴子扇在周建国脸上。
"你个王八蛋!!"
"我跟你过了十几年,你居然在外头干出这种事!!"
我没管两口子打架。
清官难断家务事,我管不着。
我只管鬼。
"哭够了没有。"
我敲了敲床栏杆。
"刘雪现在被人用邪术炼了,成了煞魂。昨晚我打散的只是她一缕分魂,她的主魂还在你家老宅里。"
"今天晚上她要是再出来,就不是吓吓你这么简单了。"
"你,你老婆,还有这整栋楼的人,都得给她陪葬。"
周建国吓得魂都飞了,"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在床上跪着挪过来,要抓我的手。
"陈师父!陈师父您救救我!您救救我啊!!"
"多少钱我都给!多少钱我都给!!"
"钱就算了。"我站起身,把布包往肩上一甩,"你这种脏钱,我嫌晦气。"
"现在,回你家。"
"我把她镇住。"
张姐扶着周建国,俩人跟在我后面,一瘸一拐地往家走。
一路上周建国都在哆嗦,走两步回头看一眼,生怕刘雪从哪个角落里钻出来。
早上八点多,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老楼里还是凉飕飕的。
但比昨晚好多了,阳光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地上亮堂堂的,阴气散了不少。
六楼,张姐家门口。
我没急着进去。
站在门口,从布包里掏出三支线香,打火机点着了,插在防盗门锁眼前面。
"茅山弟子陈九尘,今日入宅镇煞。"
"阴人回避,阳人借道。"
"有冤申冤,有仇报仇,过了今日,再不滋扰。"
插完香,我等了三分钟。
线香烧得很稳,烟直直往上飘,没有打旋。
我点了点头。
还行。
她在听。
推开门。
屋里的白霜化了,地上湿乎乎的一片,一股子腥臭味儿。
窗帘还是拉着的,客厅里黑乎乎的。
我没让他们两口子进来。
"你们俩在门口站着,不管听见什么声音,都不许进来。"
"尤其是你,周建国。"我指了指他的鼻子,"你要是敢跑,我保证她第一个找的就是你。"
周建国吓得脸都绿了,赶紧点头,死死抓着门框,动都不敢动。
我一个人进了屋。
反手把门带上。
没关死,留了一条缝。
从布包里往外掏东西。
朱砂。
黄纸。
毛笔。
墨斗。
铜钱。
红绳。
一样一样摆在客厅茶几上,摆得整整齐齐。
镇煞不是瞎闹。
得按规矩来。
科仪错了一步,不仅镇不住鬼,还得把自己折进去。
我先拿墨斗,浸了朱砂,在客厅四个角弹线。
红通通的朱砂线,弹在墙上、地上,十字交叉。
"东方甲乙木,安魂定魄!"
"南方丙丁火,焚邪灭祟!"
"西方庚辛金,斩妖除魔!"
"北方壬癸水,洗荡阴尘!"
"中央戊己土,镇守中宫!"
弹完四方,又拿七枚铜钱,在客厅正中间摆了个北斗七星的形状。
铜钱都是老物件,康熙通宝,沾过阳气的,压得住阴气。
摆完阵,我又拿了一张黄符,贴在大门门楣上。
又拿两张,贴在卧室门、厕所门上。
最后,我站在客厅正中央,深吸了一口气。
拿出毛笔,蘸了朱砂。
没有急着画符。
我闭上眼睛,嘴里轻声念着净心神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
念了三遍,心定下来了。
才落笔。
画符最讲究一气呵成。
中间不能断,不能抖,不能想别的。
意念全在笔尖上,气走丹田,力透纸背。
我手腕稳得像钉了钉子,朱砂在黄纸上划过,留下暗红色的痕迹。
一道镇煞符。
一道镇魂符。
一道安魂符。
三张符,画了整整五分钟。
最后一笔落下,我指尖在符纸上轻轻一点,符纸微微发烫。
成了。
这是我第一次正儿八经按茅山正统科仪镇宅。
以前跟着师父学,都是在旁边看着,顶多打打下手。
师父死后,我自己接单,都是小打小闹,没遇到过这么凶的。
今天这阵仗,算是我入行以来,第一次正式开坛。
说实话,心里有点紧。
但手没抖。
师父教的东西,刻在骨头里了,忘不掉。
我把三张符分别压在铜钱阵的天枢、天璇、天玑三个星位上。
然后后退三步,左手掐诀,右手持桃木剑。
"刘雪。"
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整个屋子都听得见。
"我知道你在。"
"出来吧。"
屋子里安安静静的。
没声音。
也没风。
窗帘一动不动。
我也不急,就那么站着。
等了大概一分钟。
卧室方向,传来"吱呀"一声。
门,自己开了。
一股阴风,从卧室里吹出来,凉飕飕的,吹得我后脖子发凉。
茶几上的黄纸,被吹得哗哗响。
然后,我看见卧室门口,站着那个白影。
长头发,白衣服。
还是那张烂脸。
但这次,她没扑过来。
就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你有冤屈,我知道。"
我看着她,语气平静。
"周建国骗你、害你,是他畜生不如。"
"但你已经死了十年了。"
"阴阳有别,你再闹下去,只会魂飞魄散,连投胎的机会都没有。"
"我今天不打散你。"
"我给你个机会。"
"我把你镇在这宅子里,等七七四十九天,你怨气散了,我亲自送你去投胎,行不行?"
白影站在那儿,没动。
过了几秒,她慢慢摇了摇头。
一个细细的声音,在我脑子里响起来。
"我不投胎……"
"我要他死……"
"他骗我……他害我……我的孩子……我的孩子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声音越来越尖,越来越厉,她身上的阴气又开始往外冒,头发慢慢飘了起来。
"我要他偿命!!"
话音未落,她"嗖"的一下就冲了过来!
速度比昨晚在医院还快!
指甲暴涨,黑乎乎的,直奔我面门!
我早有准备。
脚下踏七星步,身子往旁边一侧,桃木剑横在身前。
"冥顽不灵!"
"镇!"
一剑劈在她肩膀上。
"滋啦——"
她尖叫一声,被劈得退了两步,肩膀上冒着黑烟。
但没退多远,又嘶吼着扑了上来!
我左手掐诀,点在天枢位的镇煞符上。
"北斗七元,神将降临!"
"镇!"
黄符"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一道红光从符纸上炸开,正好打在白影胸口!
"啊——!!"
她惨叫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上,墙上的朱砂线滋滋作响,烫得她浑身冒烟。
她挣扎着要站起来。
我又点了第二张镇魂符。
"魂归其位,魄守其宅!"
"定!"
第二道红光炸开。
白影被死死钉在墙上,动不了了。
她拼命挣扎,嘶吼着,嘴里发出嗬嗬的怪叫,黑气从她身上拼命往外冒,撞得墙上的朱砂线簌簌掉渣。
我没给她机会。
第三张安魂符,捏在手里。
一步步走过去。
"你别怨我。"
"我这是帮你。"
"等四十九天,你怨气散了,我送你走。"
"周建国干的缺德事,我会让他给你一个交代。"
"我答应你。"
我走到她面前,两指夹着安魂符,就要往她额头上贴。
就在符纸快要碰到她皮肤的那一刻——
我突然瞥见。
她的后脖颈上。
那道黑色的符印,又出现了!
跟昨晚医院里一模一样的符印!弯弯扭扭的,像虫子似的,在她皮肤底下爬!
不对!
我心里咯噔一下。
昨晚明明已经打散了她的分魂,这符印怎么还在?!
说时迟那时快。
那道黑符突然亮了一下!
刘雪的眼睛瞬间变成了纯黑色,没有眼白,全黑!
她猛地抬起头,嘴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嘶吼,声音粗哑,根本不是女人的声音!
"小道士……少管闲事……"
是个男人的声音!
疤脸老头的声音!
我操!
他居然在刘雪的主魂上也下了禁制!
我心里暗叫不好,手里的安魂符就要拍下去。
但晚了一步。
刘雪猛地一挣,身上的黑气暴涨!
"砰"的一声!
墙上的朱砂线,直接崩断了!
铜钱阵里的七枚铜钱,飞起来三颗,"叮叮当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她挣脱了!
一只黑乎乎的爪子,直奔我心口抓来!
速度快得我根本躲不开!
我只来得及把桃木剑横在胸口。
"砰!"
一声闷响。
爪子抓在桃木剑上,巨大的力气震得我往后退了三步,后背"咚"的一声撞在墙上,喉咙一甜,差点喷出血来。
我靠!
这根本不是刘雪的力量!
是那个疤脸老头!
他隔着老远,借刘雪的魂,在跟我打!
"小子……有点本事……"
刘雪的嘴里,发出疤脸老头的声音,嘿嘿怪笑。
"茅山残脉……果然还有传人……"
"你师父那个老东西,藏得够深的……"
"不过没关系……"
"等我炼完这女鬼……下一个就是你……"
"你们师徒俩,都得死……"
"茅山残脉……该绝了……"
我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符。
不是镇煞符。
是五雷符。
普通黄纸画的,威力不如红符,但胜在画得快,耗损小。
"放你妈的屁。"
我盯着"她",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想要我的命,你亲自来。"
"躲在一个女鬼背后算什么东西?"
"茅山的人,就算只剩最后一个,也轮不到你这种邪门歪道来撒野。"
我手腕一翻,五雷符直接甩了出去。
"五雷镇鬼,诛邪!"
符纸炸开,一道金光劈在刘雪身上。
"啊——!!"
这次的惨叫,一半是刘雪的声音,一半是疤脸老头的闷哼。
显然,这一下,他也不好受。
附在刘雪身上的黑气,淡了不少。
那道黑符,也暗了下去。
刘雪眼睛里的黑色退去,恢复了一丝清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哀求,嘴动了动:"救……救我……"
就是现在!
我一步冲上去,手里的安魂符,"啪"的一声,狠狠拍在她额头上!
"魂安魄定,阴邪退散!"
"敕!"
安魂符金光大盛!
刘雪身上的黑气,如同潮水般退去,她脸上的戾气一点点消失,烂掉的脸也慢慢恢复了正常——
是个很清秀的姑娘,二十多岁,眼睛红红的,满脸是泪。
她看着我,轻轻点了点头。
然后,身影慢慢变淡。
顺着安魂符的力道,被吸进了符纸里。
我赶紧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把那张符折好,小心翼翼放进去,袋口用红绳扎了三圈。
这是拘魂袋。
专门用来暂时收押阴魂的。
刘雪的主魂,被我暂时收在里面了。
但我知道,这事没完。
那个疤脸老头的禁制,还在她魂上。
七七四十九天之内,如果我解不开那道黑符,她还是会被炼成煞魂。
到时候,连我都镇不住。
我扶着墙,慢慢站起来。
胸口闷得厉害,刚才那一下,震得不轻。
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有三枚铜钱,已经裂成了两半。
朱砂线断了大半。
三张符烧了两张。
这局,赢得不轻松。
看似是我把她镇住了。
其实是我输了一筹。
如果不是最后刘雪自己清醒了一瞬间,我今天能不能站着出去,还两说。
我蹲下来,把断了的铜钱捡起来,看了看。
铜钱是被阴气震断的,断口发黑,闻着有股淡淡的腥臭味。
跟昨晚医院里的味道一模一样。
养魂散。
又是养魂散。
我皱紧眉头。
这老东西,到底提前多久就开始布局了?
他在刘雪身上下禁制,绝不止十天半个月。
搞不好,几年前就开始了。
我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
转到阳台的时候,我停住了。
阳台的角落,地砖缝里,塞着个东西。
黑乎乎的,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
我蹲下来,用指甲抠出来。
是一小块碎玉。
黑黝黝的,玉里面透着血丝,拿在手里冰凉刺骨,寒气顺着手指往骨头缝里钻。
我心里一沉。
养魂玉。
这玩意儿是用来养阴魂的,埋在宅子里,日积月累,就能把普通怨魂养成厉鬼。
这不是最近才埋的。
看这玉的包浆,最少埋了五年了。
五年前就有人在这儿布局了。
那时候我还在山上跟着师父学道,连下山都没下过几次。
也就是说,这一切,根本不是冲周建国来的。
是冲我来的?
不对。
那时候我还没出道,谁会冲着我来?
还是说……
是冲着茅山残脉来的?
我握着那块碎玉,手心冰凉。
师父死了三年了。
难道他死之前,就已经有人在布局了?
我把养魂玉揣进兜里。
转身走到门口,拉开门。
张姐和周建国在门口站着,脸都白了,显然刚才屋里的动静他们都听见了。
看见我出来,周建国"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陈师父!怎么样了?!那个东西……"
"暂时镇住了。"我把布包往肩上一甩,"但是没解决。"
"她的主魂被我收了,但有人在她身上下了禁制,我暂时解不开。"
"这房子你们暂时别住了,先出去租房子住,四十九天之内不许回来。"
"四十九天之后呢?"张姐小心翼翼地问。
"四十九天之后,我要是能解开禁制,就送她去投胎,这房子就干净了。"
"我要是解不开……"
我顿了顿,没往下说。
解不开,刘雪就会彻底变成煞魂,到时候别说这房子,整个小区都得遭殃。
周建国吓得脸都绿了,连连点头:"我们搬!我们今天就搬!再也不回来了!"
我没理他。
从布包里掏出一张安神符,递给他。
"烧成灰兑温水喝了,睡一觉,身上的阴气就散了。"
"记住,以后多做善事,别再干缺德事。不然下次再撞邪,没人救得了你。"
周建国千恩万谢地接过符,手都在抖。
我没再多待,转身下楼。
走到楼下,阳光照在身上,暖乎乎的,我才松了口气。
这时候才感觉到。
后背全是汗。
里衣都湿透了,贴在身上,风一吹,凉飕飕的。
刚才在屋里,太紧张了,连出汗都没感觉到。
我抬头看了看天。
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快到中午了。
我摸了一下胸口。
有点闷,隐隐作痛。
但还能忍。
我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
上午十一点半。
距离晚上八点城隍庙之约,还有八个半小时。
我又摸了摸兜里的那块养魂玉,还有拘魂袋里的刘雪。
第一次正式开坛镇煞。
看似镇住了。
实则暗藏隐患。
那个疤脸老头,既然能提前五年在这儿埋养魂玉,他的布局,绝对不止这么一点。
今晚城隍庙,才是真正的鸿门宴。
我正准备往公交车站走。
突然,旁边巷子里,传出来一个声音。
"小伙子,等一下。"
我猛地转头,手瞬间摸向桃木剑。
巷子里走出来一个老头。
穿得破破烂烂的,一身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棉袄,手里拄着根竹棍。
戴着一副墨镜,两个眼窝深陷,居然是个瞎子。
他看不见我,却准确地朝着我的方向,"看"了过来。
咧嘴一笑,露出一嘴黄牙。
"小道士,你命不久矣啊。"
我心里一紧。
这老头,什么时候在那儿的?
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