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那四个字坐了半宿。
油灯灯芯烧得噼啪响,血字干得发黑,像四道疤,刻在泛黄的宣纸上。
小心你师。
师父死了三年,我一直以为是他走夜路踩空了山涧,摔得面目全非。
现在老瞎子说我短命不是天生的,是被人下了煞。
师父临死前写了血书,说要小心自己人。
风刮得破门板哐当响,我把血书折好塞怀里,又摸了摸兜里的半块养魂玉,玉冰得硌骨头。
天刚蒙蒙亮,我揣上桃木剑和黄纸就往张姐家赶。
昨晚只镇了煞,没断根。
那东西敢远程操控刘雪冲我下手,就说明这宅子的煞根比我想的深,要是不挖出来,张姐两口子活不过三天。
我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张姐正扶着周建国蹲在路边吐。
俩人脸色白得像纸,眼底全是黑青,看见我过来,跟看见救星似的,连滚带爬冲过来。
“陈先生!你可来了!”张姐声音都哑了,“昨晚我们听你的没敢在家待,在酒店蹲了半宿,今早一回来,就看见你贴在门上的符全烧黑了!屋里头还叮当作响,像有人在砸东西!”
周建国腿肚子直打颤,裤腿上还沾着泥:“大师,我错了我真错了!你救救我,我不想死啊!”
我没搭理他,绕着老宅子走了三圈。
越走,心越沉。
这根本不是什么普通凶宅。
是个专门炼鬼的局。
“你们家这房子,翻修的时候是不是动过地基?”我停在院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抬头问周建国。
周建国愣了一下,赶紧点头:“是是是!五年前翻修的,当时我找了个风水先生来看,说这房子格局好,稍微改改就能旺财!”
“旺财?”我冷笑一声,抬脚踹在老槐树上。
树干晃了晃,掉下来一地发黑的叶子,叶子落在地上,居然滋滋冒白烟,瞬间化了。
“他跟你说这树是招财树对吧?”
“对!对对对!”周建国头点得像捣蒜,“他说院角种槐,财运自来,我特意留着没砍!”
“放他娘的屁。”我骂了一句,“木字旁边一个鬼,那是招魂树!长在你家西南角死门位,就是个竖在院子里的招魂幡,半夜孤魂野鬼不往你家钻往哪钻?”
张姐脸瞬间白了。
我又抬手指了指大门:“还有你家这门,坐南朝北正对鬼门开,门槛比地面矮三寸,阴气压着阳气走,活人住进来,不出三年就得被阴气浸得浑身是病。”
“那……那怎么办啊?”周建国声音都抖了。
“挖。”我掏出一把折叠铲扔给他,“院角树底下,挖三尺,什么东西都给我挖出来。”
周建国不敢废话,抄起铲子就挖。
挖了不到两尺深,哐当一声。
铲子碰到了硬东西。
是一根发黑的槐木桩,巴掌粗,上面刻着歪歪扭扭的红色符文,桩子上还缠着一缕女人的头发。
周建国吓得手一松,铲子直接掉了。
“继续挖。”我声音冷了下来,“一共七根,按北斗七星摆的,少一根都不行。”
周建国咬着牙继续挖。
第二根。
第三根。
……
挖到第七根的时候,他直接嗷一嗓子瘫在地上,连滚带爬往后退。
“骨……骨头!底下有骨头!”
我走过去蹲下来,拨开浮土。
底下埋着一堆碎骨头,还有一件烂得不成样的白裙子,裙子口袋里,装着半块跟我兜里一模一样的养魂玉。
是刘雪的遗骨。
我把那半块玉掏出来,跟挖出来的这半块拼在一起。
严丝合缝。
两块玉刚碰到一起,上面刻着的符文瞬间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我攥着玉,指节都捏得发白。
“周建国。”我抬头看他,声音平得没有一点起伏,“你之前说,你把刘雪的尸体埋在后山了?”
周建国脸白得像死人,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话。
“我问你话。”我指尖夹了一张黄符,符纸无风自燃。
“我说!我说!”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啪啪扇自己耳光,“是那个风水先生说的!他说把尸体埋在地基底下,用槐木桩钉住,就能镇宅旺财,保我十年顺风顺水!我鬼迷心窍了!我真的鬼迷心窍了啊!”
“所以你就把她埋在你家地基底下,让她被这锁魂阵压了十年,日日夜夜被怨气炼,连投胎都投不了?”我盯着他,“你拿着她卖命换的钱,住大房子,开公司,娶老婆,睡得着觉?”
“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周建国磕得头都破了,血流了一脸,“我给她烧纸!我给她修庙!我给她当牛做马!你让她别找我了行不行!”
“现在知道怕了?”我冷笑一声,“当初把她推下楼的时候,怎么没想过有今天?”
张姐站在旁边,看着地上的遗骨,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对着遗骨深深鞠了三个躬:“妹子,对不起,是我瞎了眼嫁了这么个畜生,你的仇,我一定帮你报。”
我没再看周建国。
这种人,自有天收。
现在最要紧的,是破了这个锁魂局。
七根槐木桩,是按北斗七星的方位钉的,每一根都锁着刘雪的一魄,七魄被锁,她就永远困在这宅子里,怨气越积越重,再过半年,就会被炼成没有神志的煞,到时候别说这一个宅子,整条街的活人都得给她陪葬。
我掏出朱砂笔,在每根槐木桩上都画了破煞符。
“闪开。”
我让张姐两口子退到大门外,咬破指尖,把血点在七根木桩的符印上。
“天地无极,乾坤借法,破!”
话音刚落,七根槐木桩同时轰的一声烧了起来。
火是绿色的,烧得木桩滋滋冒黑烟,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烧焦头发的臭味。
埋在底下的遗骨慢慢浮了上来,裹在黑烟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哭声。
我掏出一张安魂符,折成三角形,轻轻盖在遗骨上。
哭声渐渐小了。
就在这时,最后一根槐木桩底下突然窜出一股黑煞,直冲着我面门扑过来!
我早有防备,抬手就是一张镇煞符拍过去。
“砰!”
符纸跟黑煞撞在一起,炸开一团火星。
黑煞里传来一声尖利的惨叫,一股巨力撞在我胸口,我往后退了三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上,喉咙一甜,一口血差点喷出来。
胳膊上被黑煞扫到的地方,瞬间起了一片黑疹子,钻心的疼。
“陈先生!”张姐吓得喊了一声。
我摆了摆手,抹了抹嘴角。
还好。
只是一缕残留的煞气,不是正主。
我盯着黑煞散掉的方向,眼神冷了下来。
槐木桩上刻的符文,我太熟悉了。
跟师父教我的茅山残脉符法,有七分像。
但有三处最关键的笔画被改了,改的地方全是邪门的炼鬼路子,阴毒得很。
真的是师门里的人。
师父的血书没写错。
“这……这就破了?”周建国战战兢兢从门口探出头来。
“局破了。”我把刘雪的遗骨小心翼翼捡起来,用黄绸布包好,“但她的仇还没了。这几天你在家待着,哪也别去,每天给她上香,等我查清楚是谁布的局,自然会来找你算账。”
“是是是!我一定照做!”周建国赶紧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塞给我,“大师,这里面有五十万,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拿着……”
我没接。
“我不要你的钱。”我把布包揣进怀里,“这钱你留着,一半给刘雪修个好坟,一半捐出去做善事,就当积德,能不能活,看你自己的造化。”
说完我转身就走。
不是我高尚。
是这种沾了人命的钱,拿了折寿。
我本来就没几天活头了,犯不上。
刚走到院门口,兜里的拘魂袋突然动了动。
是刘雪的魂。
之前她一直浑浑噩噩的被煞气控制,现在局破了,她清醒了。
我找了个没人的拐角,把拘魂袋打开一条缝。
一股白烟冒出来,刘雪穿着白裙子站在我面前,脸上的烂肉已经消了,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眼睛红红的,对着我鞠了一躬。
“谢谢你。”她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不用谢我。”我靠在墙上,摸出烟点了一根,“我只是破了局,你的冤屈还没洗,害你的人还在外面。”
刘雪低着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我记得他。”她小声说,“当年给周建国看风水的那个疤脸男人,我死的那天,他就在楼下站着,看着周建国把我推下来的。”
我手指顿了一下。
果然是他。
“他不止害了我一个。”刘雪抬起头,脸色白得吓人,“我被困在这十年里,看见他带了好多人来这个小区,在别的楼底下也埋了东西……三楼的王奶奶,前阵子死的,也是被他炼了……还有好几个,我能听见她们哭……”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就在这时,周围突然传来乱糟糟的喊声。
“死人了!三楼李老太太死在家里了!”
“太吓人了!脸都烂了!跟十年前那个跳楼的姑娘死得一模一样!”
“警察来了!快让开!”
我抬头往对面楼看。
三楼的窗户开着,黑糊糊的,像一只睁着的眼睛。
楼顶上,站着个穿黑衣服的男人,左脸上一道刀疤从额头划到下巴,正盯着我笑。
他抬起手,朝我挥了挥。
手里拎着个铜铃铛。
叮铃——
铃铛响了一声。
我兜里拼好的那块养魂玉,瞬间烫得像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灼痛感。
刘雪发出一声尖叫,瞬间缩回了拘魂袋里,浑身发抖。
风突然刮了起来。
我站在原地,盯着楼顶那个黑影,后脊背一阵发凉。
我以为我只是接了个普通的凶宅单子。
结果一头撞进了人家养煞的窝里。
这整个小区,就是个更大的锁魂阵。
张姐家,只是第一个阵眼。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兜里的手机突然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男人声音,正是昨晚附在刘雪身上那个声音,笑的让人毛骨悚然。
“小崽子,本事不小啊。”
“坏我一个阵眼,没关系。”
“反正这小区里,还有七个。”
“你慢慢拆。”
“我等着你来给我送祖印。”
电话挂断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捏得咔咔响。
风卷着落叶从我脚边刮过去,我抬头再看楼顶,那个黑影已经消失了。
口袋里,刘雪在拘魂袋里小声哭。
不远处,警笛声越来越近。
我摸了摸怀里师父写的血书,又摸了摸发烫的祖印。
七个阵眼。
七条人命。
还有一个藏在师门里的叛徒,杀了我师父,给我下了锁命煞,现在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批量炼鬼养煞。
我把烟掐灭,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行。
玩阴的是吧。
老子陪你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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