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六早上八点，明德里活动中心门口。
纪云舒穿了一件灰色连帽T恤和运动长裤，头发扎成高马尾，戴着一顶棒球帽，看起来像大学生。她旁边停着那辆悍马车，后备箱开着，里面塞满了扫把、拖把、水桶和垃圾袋。
林冠宇是第一个到的。他穿了一件黑色T恤，头发没有像平时那样抓得又高又挺，反而柔顺地垂在额前，看起来比在学校里乖了不止一个档次。
“老师早。”他打了个哈欠，显然没睡饱。
“早。吃过了吗？”
“没有。”
纪云舒从车里拿出一个纸袋，里面是两个三明治和一杯豆浆。“吃。吃完才有力气干活。”
林冠宇接过早餐，愣了一下：“你买的？”
“我爸买的。他说志工不能饿着肚子做事，不然会偷懒。”纪云舒耸了耸肩，“他还说，如果看到哪个学生太瘦，就多塞一个三明治给他。”
林冠宇咬了一口三明治，是火腿蛋口味的，还热着。
第二个到的是方语彤。她穿了一件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低马尾，没有化妆，素颜的脸在早晨的阳光下显得很干净。她看到林冠宇，点了点头，然后走到纪云舒面前，微微鞠了个躬：“老师早。”
“早。吃了吗？”
“吃过了。”
第三个到的是阿瘦。他气喘吁吁地跑过来，书包带子歪了一边，头发乱得像刚被风吹过的稻草。“对不起对不起，我迟到了！”
“你没迟到，还有五分钟。”纪云舒看了一眼手表，“阿圆呢？”
“他……他说他肚子痛。”
纪云舒挑了挑眉，没有说话。
第四个到的是高子杰。
他从一辆计程车上下来，穿着深蓝色的T恤和黑色工作裤，脸上那道红痕已经淡了很多，不仔细看几乎看不出来。他双手插在口袋里，慢吞吞地走过来，眼睛看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了不起的东西。
“早。”纪云舒只说了这一个字，语气跟对其他人一样。
高子杰闷声回了一个“嗯”。
林冠宇和方语彤同时看向他，然后又同时收回目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阿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O”型，但他很快就识相地闭上了。
“好了，人到齐了。出发。”纪云舒关上后备箱，拍了拍手，“今天的工作有三个部分：第一，打扫公园步道和凉亭；第二，整理活动中心的图书室；第三，帮里长办公室搬物资。中午十二点放饭，鸡腿饭加卤蛋。”
“老师，鸡腿饭是你请的吗？”阿瘦的眼睛亮了。
“我爸请的。他今天早上六点就去菜市场了，说要买最大的鸡腿。”
“里长也太好了吧！”阿瘦欢呼。
纪云舒笑了笑，没有解释那个“里长”就是她爸。
二
明德公园不大，但种了很多榕树和樟树，树荫浓密，是附近居民早晨运动和傍晚散步的地方。不过因为管理人手不足，步道上积了不少落叶，凉亭的柱子上也有一些涂鸦。
纪云舒把五个人分成两组：她和阿瘦、高子杰一组，负责打扫步道和凉亭；林冠宇和方语彤一组，负责擦洗公园入口的石桌椅。
“老师，为什么我跟她一组？”林冠宇指着方语彤，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的嫌弃。
“因为你昨天帮她买了热可可。”纪云舒头也不回地推着清洁车走了。
林冠宇的脸瞬间涨红。方语彤站在旁边，低头看着地面，耳朵也有些泛红。阿瘦在旁边发出了一声意味深长的“喔——”，被林冠宇瞪了一眼之后立刻缩了回去。
纪云舒推着车走在前面，阿瘦和高子杰跟在后面。阿瘦是个闲不住的人，走了没几步就开始找话题。
“冠宇哥跟方语彤是不是在交往啊？”阿瘦压低声音问高子杰。
高子杰瞥了他一眼：“你问我？”
“对啊，你们不是……呃，你们以前不是常常一起搞事吗？”
“那是以前。”高子杰的语气有些冷淡。
阿瘦识趣地闭上了嘴。
三人走到凉亭旁边，纪云舒开始分配工具。她把一把长柄扫帚递给高子杰，一把短扫帚给阿瘦，自己拿了一块抹布。
“你扫步道，你扫凉亭，我擦柱子。”
高子杰拿着扫帚，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看着步道上厚厚的落叶，皱了皱眉。
“发什么呆？”纪云舒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不会扫？”
“我会。”
“那就扫。从这头到那头，把落叶堆成一堆，等一下我拿垃圾袋来装。”
高子杰开始扫地。他扫得很慢，动作也很生疏，看得出来平时在家没做过什么家务。纪云舒没有催他，只是自顾自地擦着柱子上的涂鸦。阿瘦倒是干得很起劲，一边扫一边哼歌，扫把在他手里像玩具一样转来转去。
扫了大约十五分钟，高子杰忽然停下来，看着地上被他扫成一堆的落叶，忽然说了一句：“老师。”
“嗯？”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
“哪一句？”
“就是……你说我不是烂，我是痛。”高子杰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被风吹散，“那你呢？”
纪云舒停下手里的动作，转头看他。
“你以前，是不是也痛过？”高子杰没有抬头，眼睛盯着地上的落叶，“你昨天说你高中的时候也待过放牛班。那你是走出来了，还是还在里面？”
纪云舒沉默了几秒。她把抹布放进水桶里，站直身体，用手背擦了擦额头的汗。
“还在里面。”她说，语气很坦然，“只是我现在学会了怎么在里面活得好一点。”
高子杰抬起头看她。她的脸上没有伤感，也没有故作坚强，就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你才来当老师？”
“一半一半。”纪云舒重新拿起抹布，“另一半原因是——我想看看，如果当年有人拉我一把，我会变成什么样。”
她说完这句话，转身继续擦柱子，没有再往下说。
高子杰站在原地，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嚼了好几遍。然后他低下头，继续扫地。这一次，他扫得比刚才认真多了。
三
公园入口处，林冠宇和方语彤正在擦石桌椅。
方语彤做事很仔细，每一张石桌都要擦三遍，连桌脚都不放过。林冠宇一开始只是在旁边帮忙换水，后来被方语彤的认真感染，也开始认真地擦桌子。
“你平时在家也做家务吗？”方语彤问。
“不做。”林冠宇回答得很干脆，“我妈说我是少爷命，什么都不用做。”
方语彤的手停了一下：“那你妈妈很疼你。”
“算吧。”林冠宇的语气有些含糊。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阳光透过榕树的枝叶，在地面上洒下斑驳的光影。有老人在旁边的凉椅上打太极，动作很慢，像是被按了慢速播放。
“你昨天说的那些话，”方语彤忽然开口，“就是你父母的事……真的吗？”
林冠宇擦桌子的手顿住了。他昨天在操场上跟方语彤聊天时，随口提了一句“我妈说我是少爷命”，但他没想到方语彤会记住。
“真的啊。”他故作轻松地说，“我爸做生意，我妈管钱，我负责花钱。很简单的分工。”
“那你快乐吗？”
林冠宇没有回答。他用力擦着石桌的同一个位置，擦了很久。
方语彤没有再追问。她放下抹布，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果，递给他。“葡萄口味的。甜的。”
林冠宇接过糖果，拆开包装纸，放进嘴里。葡萄的甜味在舌尖化开，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
“方语彤。”
“嗯？”
“谢谢。”
方语彤笑了一下，转身继续擦桌子。林冠宇看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说不清楚的东西，好像又清晰了一点。
四
中午十二点整，纪大山开着里长办公室的公务车来了。
他五十多岁，身材微胖，头发花白，脸上永远挂着一种弥勒佛一样的笑容。他搬下来两个大箱子，一箱是鸡腿饭，一箱是饮料。
“同学们辛苦了！来来来，吃饭吃饭！”纪大山把箱子放在凉亭的石桌上，一个个分发便当，“鸡腿饭，加卤蛋，还加了香肠。够不够？不够还有！”
“里长好！”阿瘦第一个冲过去，接过便当，打开盖子，发出一声惊叹，“哇——这个鸡腿也太大了吧！”
“大吧？我早上六点去市场挑的，最大的一只。”纪大山得意地拍了拍肚子，“年轻人要多吃，才有力气做事。”
高子杰坐在凉亭的角落，手里捧着便当，没有马上打开。他看着纪大山，又看了看纪云舒，忽然明白了什么。
“老师，”他低声问站在旁边的纪云舒，“里长……是你爸？”
纪云舒正在喝水，差点呛到。她瞪了纪大山一眼，后者正忙着给阿瘦夹香肠，完全没有注意到这边。
“嗯。”纪云舒承认了。
“所以你昨天说，里长打电话给你……”
“对。他是我爸，他住在明德里，他是我跟你们之间的桥梁。”纪云舒在他旁边坐下，打开自己的便当，“怎么，有意见？”
高子杰摇了摇头。他低头扒了一口饭，鸡腿肉很嫩，卤蛋很入味。他忽然觉得，这顿饭比他过去两年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要好吃。
林冠宇坐在方语彤旁边，两人安静地吃着便当。阿瘦在跟纪大山聊天，聊得眉飞色舞，好像他们是失散多年的爷孙。纪云舒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起来。
纪大山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压低声音：“女儿啊，那个脸上有伤的是不是就是你说的那个？”
“嗯。”
“看起来不坏嘛。”
“本来就不坏。”
纪大山点了点头，又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进纪云舒手里。“加菜钱。下次志工再用。”
“爸，你自己留着吧。”
“拿着拿着。我里长当这么多年，做点事是应该的。”纪大山站起来，拍了拍手，“好啦，你们慢慢吃，我先回办公室了。下午如果有人来问，就说里长说的——这些学生很棒！”
他开着公务车走了。阿瘦还在朝车尾挥手：“里长再见！鸡腿超好吃！”
纪云舒看着手里的红包，无奈地笑了一下。
五
下午的图书室整理工作比上午的打扫更费脑子。活动中心的图书室不大，但藏书很杂，从农业技术到儿童绘本，从武侠小说到养生食谱，什么都有。纪云舒让大家先按类别分堆，再上架。
“老师，这本《怎样养好一头猪》放哪里？”阿瘦举着一本封面泛黄的书。
“农业技术类。”
“那这本《霸道总裁爱上我》呢？”
“小说类。你再看下去就给我放回去。”
方语彤在整理儿童绘本区，她把每一本书都擦干净，按作者姓氏排列。阿瘦负责搬运，跑来跑去，像一只精力过剩的小狗。
纪云舒站在门口，看着这五个人在小小的图书室里各忙各的，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像一张照片。她拿出手机，偷偷拍了一张。
照片里，高子杰站在梯子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林冠宇在下面仰着头递书；方语彤蹲在绘本区，专注地排列着书本；阿瘦抱着一摞书，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喊什么。
她把照片存进相册，取了个名字：“第一张全家福。”
下午四点，所有工作完成。图书室焕然一新，步道上的落叶全部清空，凉亭的柱子擦得发亮。纪云舒把工具收好，带着五个人走出活动中心。
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师，下次还有志工吗？”阿瘦问。
“有。下个月。”
“那我还要来！里长会来吗？”
“会。”
“太好了！里长的鸡腿饭真的超好吃！”
高子杰走在最后面，手里拿着还没喝完的饮料。他走到纪云舒旁边，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老师。”
“嗯？”
“下个月，我也来。”
纪云舒转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侧脸在夕阳下显得柔和了很多，脸上的伤已经快好了，眼睛里也没有了前几天的戾气。
“好。”她说。
六
那天晚上，纪云舒回到租屋处，把那张照片传到了班级群组里。
她打了一行字：“今天志工圆满结束。感谢林冠宇、方语彤、高子杰、阿瘦四位同学。下次是下个月第一个星期六，想来的找我报名。”
群组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开始有人回复。
阿圆：“老师，我下次一定去！我今天真的肚子痛！”
赵海龙：“鸡腿饭好吃吗？”
阿瘦：“超好吃！里长还加香肠！”
赵海龙：“……那我下次去看看。”
然后，又一条消息弹出来。是高子杰发的。
“今天扫步道的时候，我扫了三个小时。手很酸。但是扫完之后，看到步道变干净了，感觉还不错。”
群组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林冠宇回了一个“赞”的贴图。方语彤回了一个笑脸。阿瘦回了一串烟花。
纪云舒看着手机屏幕，笑了。
她点开纪大山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爸，下个月志工，便当订七份。可能还会更多。”
纪大山秒回：“收到！要不要再加饮料？”
“加。”
“好嘞！对了，女儿，你今天拍照怎么不叫我？我都没入镜！”
“你入镜干嘛？你是里长，又不是学生。”
“里长也是要拍照的啊！下次我要跟你们一起拍！”
纪云舒笑着把手机放下。她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的明德高中亮着几盏灯，操场上的路灯在黑暗中晕开一圈圈黄色的光。
她想起今天高子杰问她的那个问题：“你是走出来了，还是还在里面？”
她当时回答“还在里面”。但此刻，她看着班级群组里那些跳动的消息，忽然觉得，也许那个“里面”，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黑了。
七
同一时间，高子杰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
他的房间比林冠宇的还要乱，墙角堆着没拆的纸箱，书桌上散落着课本和零食包装袋。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篮球海报，海报上的球员正在灌篮，旁边用麦克笔写着“高子杰，加油”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小学时候写的。
他拿着手机，翻看群组里的消息。看到林冠宇发的那个“赞”，他嗤笑了一声。
“装什么装。”
但他还是点开了林冠宇的头像，发了一条私讯：“明天早自习，你坐我前面，英文课本借我看一下。”
过了几秒，林冠宇回了：“你课本呢？”
“不见了。”
“被阿瘦拿去垫泡面了吧。”
“你废话很多。借不借？”
“借。明天给你带。”
高子杰把手机扔到枕头旁边，盯着天花板。他想起今天在公园扫地的感觉，手确实很酸，流了很多汗，但心里那种闷闷的感觉，好像随着汗水一起流掉了一些。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下个月……”
他含糊地嘟囔了一句，然后闭上了眼睛。
八
星期一早上，七点十分。
林冠宇走进教室，看到高子杰已经坐在位子上了。他把一本英文课本放在高子杰桌上，没有说话，径直走到自己的位子坐下。
高子杰拿起课本，翻了翻，里面夹着一张便签纸。上面是林冠宇的字，写着：“第三课单词，已经帮你划好重点了。”
高子杰盯着那张便签看了两秒，然后把课本打开，开始背单词。
阿瘦和阿圆走进教室，看到这一幕，互相对视了一眼。阿圆的嘴巴张成了“O”型，阿瘦用手肘撞了他一下，小声说：“别看了，快坐下。”
七点十五分，纪云舒走进教室。
她扫了一眼全班，看到高子杰的课本是打开的，看到林冠宇在翻英文笔记，看到阿瘦在抄单词，看到方语彤在预习课文。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走到讲台前，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然后她转过身，笑着说：“各位同学，早安。”
“老师早——”全班齐声回答。声音比上个礼拜整齐多了。
纪云舒点了点头，翻开课本。“今天上第四课。翻开课本……”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每个人的课桌上。林冠宇一边抄笔记，一边偷偷看了一眼高子杰。高子杰正皱着眉头背单词，表情很认真，完全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
林冠宇收回视线，继续抄笔记。他忽然觉得，这个教室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样了。说不上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了。
窗外，明德高中的钟声响起，在早晨的微风里回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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