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楼的夏天蝉鸣能把人逼疯。沐昊天踩着田埂进村的时候裤脚已经被露水打湿，身后跟着乡镇农业办的小刘，二十出头走路外八字。
"沐干事，村里人不好打交道，上次区里来个干部被村民骂哭了。"沐昊天点点头，那个被骂哭的干部前世成了他的同事，在档案室熬了十五年抑郁退休。他拍了拍小刘的肩膀："放心，我脸皮厚骂不哭。"
小刘瞅着他没敢接话。这年头自己说自己脸皮厚的领导他头一回见。
晒谷场上的争吵声百米外就听得清清楚楚。"老子就是不签！你们这些干部嘴上说得好听，转头就把地卖了！""你不签别挡着别人！我家等着租金给娃儿交学费！"两拨人推推搡搡眼看就要动手。
沐昊天站在人群外围没动。他在观察，谁是领头的谁是跟风的，谁真想解决问题谁纯粹凑热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脖子上青筋暴起，赵老三。但沐昊天注意到一个细节，赵老三骂得最凶脚却始终往后缩了半步，把自家婆娘护在身后。不是纯粹的浑人，有怕的东西就有能谈的地方。
这一等就是二十分钟。太阳越升越高，人群的情绪从愤怒熬成了疲惫。沐昊天这才迈步上前，不紧不慢像散步。
"各位乡亲。"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蝉鸣，"我是区里派来的姓沐。今天先不签那破协议不画大饼，我就坐这儿听你们骂，成不？"
人群静了一瞬。一个老汉站出来满脸皱纹像树皮："骂你有啥子用！前年修路的也是这么说的，修了一半跑了，坑还是我们填的！"
"跑的那个是包工头，挪钱的人已经处理了。"沐昊天拍了拍屁股下的石碾，"我沐昊天没长腿，项目不落地我不走，资金不到位我垫，村民不增收我辞职。骂完要是不解气，"他指了指墙根的笤帚，"抽两下也行。"
他说完掏出钢笔当场把这三句话写在纸上。写到末尾又添上一行日期：2006年7月。他把纸条按在晒谷场的石碾上扭头看向马德山："马支书，这个日期落下去，我沐昊天往后要是在这村里吃拿卡要，您拿着这张纸就能去区纪委告倒我。"
人群哗然。这年轻干部疯了吗？
"我不是来镀金的。"他停了一下挑了个最土的词，"我是来赌命的。"
人群彻底安静了，蝉鸣声突然变得刺耳。小刘站在后头腿肚子直转筋，完了完了这领导真是疯了，军令状都敢贴，回去王区非得扒了他的皮。
就在这时一道温柔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各位大爷大娘，沐干事这几天在村里走访我亲眼看见的，他想做事不是走过场。"
沐昊天转头看见了苏婉晴。白大褂站在人群边缘，阳光在她身后打出一圈光晕。她没看沐昊天只看着村民，眼神真诚得像在看病。"苏医生，"一个老太太拉住她的手，"你说了算，我们相信你。"
人群渐渐散去。协议签了七户，还有三户不签，其中有赵老三的亲戚。
中午农家便饭。村支书马德山六十多岁，脸像风干的老核桃。他给沐昊天倒了一碗苞谷酒，酒液浑浊，碗沿磕在桌上当的一声。"沐干事，"马德山压低声音，"村里的事没那么简单。赵老三背后有人，林业局张副局长是他远房表舅，木材商赵大强每年给他分红。这俩人在村里就是土皇帝。"
沐昊天点点头端碗跟他碰了一下先干为敬。这些信息他前世就知道，只是知道得太晚。"马支书，我要是帮你拔掉这两颗毒瘤，你能保证全村配合项目吗？"
马德山的眼睛亮了随即又黯淡："你太年轻了。张长贵在区里根深叶茂，你一个办事员——"
"我是办事员但我是带着军令状来的。"沐昊天打断他，"项目不成我完蛋，项目成了他们完蛋。所以马支书，我不是求你帮忙是找你合作。"
马德山盯着他看了很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合作。但我得提醒你，赵老三不是最危险的，最危险的是那些不说话的人。他们看着你等着你摔下来。"他做了个摘桃子的手势。沐昊天笑了，给他把酒满上："那些不说话的人我以前领教过，这一次我让他们永远说不出话。"
下午沐昊天和苏婉晴一起踏勘后山。苏婉晴走在前面，白大褂换成了运动服，背影纤细步子却稳。"你为什么来凤凰楼？"沐昊天问。
"我爷爷让我来的，他说基层最能锻炼人。"
"苏氏国医堂的大小姐来村里当村医，屈才了。"
苏婉晴转身眼神锐利："你调查我？"
"不用调查。"沐昊天指了指她的手腕，"那块玉我认得，前世在档案室整理过全省医药卫生年鉴，苏氏国医堂占了整整三页，配图上苏老爷子腕间就挂着这么一块玉。川东搞文书的没人没翻过苏氏国医堂的年鉴，玉是苏家的标记，书上都写着。"
苏婉晴下意识捂住手腕随即苦笑："看来什么都瞒不过你。那你知不知道我来凤凰楼还有一个目的，观察你。我爷爷说巴州来了个年轻人，让我看看他是真有本事还是又一个投机者。"
"那你观察的结果呢？"
"暂时及格。"她转身继续爬山，声音飘在风里，"但沐昊天，投机者最大的特点就是太完美，完美到不像真人。"
沐昊天愣在原地。他想起前世，前世的他确实"太完美"：不贪腐不站队不送礼。结果被排挤被边缘化被遗忘。"我不是完美。"他对着她的背影说，"我只是不想再后悔了。"
苏婉晴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要看穿他的灵魂。
傍晚王景明的电话追到村部："听说你把军令状贴到村部去了？好小子有种。放心干，区里给你兜底。"挂了电话沐昊天望着满场晚霞。这一仗开门红。
回城出租屋楼下。房东大婶探出头："小沐，下午有两个人来打听你，问你常不常住这儿做什么工作，看着不像好人。"沐昊天笑着道了谢转身上楼，笑容一点点收了起来。他在门后贴着耳朵听了一阵确认楼道里没人，才开门进屋反手把拖把杆挪到门后，趁手的距离。
睡前他翻白天顺手买的报纸。中缝一条小消息：中关村一家卖光碟起家的柜台转型网上商城，一年卖出几千万。他在这条小消息下面画了一道横线。该提前结识未来的商界巨子了，不过眼下先解决窗户底下的人。
夜里他贴着窗帘缝往下看。路灯昏黄空无一人。花坛边一枚烟头还亮着一点红，最便宜的经济烟，抽得很急三口就掐了。项目才签七户就有人坐不住了。行，那就看看谁先坐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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