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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orbidden Vessel

Chapter 3 /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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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Forbidden Vess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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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妄挖的第一锹,是拿手挖的。

锤子太沉,抡起来砸下去,"咚"的一声,地上只崩开一个白点。他试了三次,虎口震得发麻,地上还是那个白点。

他蹲下去,用手抠。

雨下了一整夜,土是软的。他的指甲盖翻了两片,抠出来的泥塞进指甲缝里,黑得看不出本来颜色。抠到后来,指腹磨破了,血混进泥里,他就分不清哪是泥,哪是自己。

他挖了很久,挖出一个很浅的坑。

浅得躺不进一个人。

苏妄跪在坑边,看着自己的手。

十根手指头,八根在流血。剩下的两根——右手的中指和食指——不流。它们被磨得发亮,像两块泡涨了的木头。

他坐在泥里,第一次认真地想这件事:他一个人,一把锤子,十根手指头,要埋三十七个人。

他算不清。

他从来就算不清。村里人买豆腐,老陈找他一文钱,他得在手里攥一路,攥到家才敢数第二遍。

可这一次,他连第一遍都数不完。

苏妄站起来,往屋里走。

房子塌了半边,房梁斜着插下来,把门堵了半扇。他从缝隙里挤进去,一股焦味扑到脸上。

灶是凉的。锅还在,锅盖滚在一边。

他在门口的地上,看见了爹的影子——昨夜他爹就趴在那儿,苏妄把那把刀落在了屋里。

他扒开塌下来的半截土墙。

刀在最底下。

麻绳缠的柄被熏黑了半边,刀刃上沾了一层灰。苏妄把它捡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蹭干净以后,刀刃上有一道很细的光。

一尺来长,刀背厚,刀刃薄。

他想起昨儿个夜里,他爹递给他的时候说:十四了,该有把刀。

苏妄蹲在废墟里,把刀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然后他解下一截麻绳,把刀系在腰上。

系得歪歪扭扭。他爹说过,明儿重缠。

他改了主意。

后院的土太硬,坡上太干。他一个人挖不动三十七个坑。

村中间有个打谷场。

打谷场的地,是全村最软的。秋收的时候,牛拉着石碾在上面一圈一圈地压,压得又平又实;可一下雨,它就烂成一摊泥,踩下去能没到脚踝。

苏妄站在打谷场中间,雨水泡过的泥从他鞋边挤上来。

他开始挖。

不是挖坑——是挖沟。从东边起,一锤一锤地砸,砸松了,用手往外捧。他不知道自己要挖多长,也不知道要多深。他只知道一直往下挖,挖到手伸不进去为止。

太阳出来了一回,又没了。

天上那层灰白的布,从头到尾没有掀开过。

苏妄挖到中午的时候,挖出了一条沟。

沟不深,只到他的膝盖。长度——他数过,是他的步子,二十步。

他站在沟里,看了看。躺不下三十七个人。

他又往下挖了一层。

拖第一具尸体的时候,他吐了。

是王婶。她趴在自家门槛上,身子已经僵了,硬得像一块门板。苏妄从背后把她架起来,架不动,改成拖——他抓住她的两只脚,往打谷场的方向拖。

尸体在泥里蹭出一道长长的印子。

拖到一半,他停下来,弯着腰吐了。

吐出来的只有水。他一天一夜没吃东西,胃里什么也没有,只有酸水,烧得喉咙疼。

吐完了,他直起腰,抹了抹嘴,重新抓住那两只脚。

继续拖。

第二具是老陈。第三具是李伯。第四具是二狗子。

二狗子比他重。他拖不动,就歇一会儿,再拖。歇的时候他坐在泥里,看着天,脑子里什么也不想。

拖到第七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吐了。

拖到第十二具的时候,他发现自己不太累了。

不是不累——他知道自己的腿在抖,抖得像筛糠;他知道自己的手已经没知觉了,抓东西全靠手腕使劲。可他就是还能站起来,还能走,还能弯下腰去抓下一双脚。

这不对。

苏妄停了一下,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上那些口子,不知什么时候不流血了。不是结痂——是直接没了,皮肉合得严严实实,只在原来破的地方留下一道白印子,白得干净。

他盯着手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这件事推到了一边。

天快黑的时候,他听见了"笃、笃"的声音。

很轻,很有节奏。像有人拿棍子敲石头。

苏妄直起腰。他这会儿正拖着第十九具,两只手抓着尸体的脚踝,泥水一直糊到肘弯。他抬起头,眯着眼睛往声音那边看。

打谷场边上,有一盘石碾。

石碾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袍子,头发花白,用一根木棍绾着。他的眼睛是闭着的——不是睡着,是那种一直闭着、从来没有睁开过的闭法。

他手里拄着一根竹杖。

杖头点在地上,一下,又一下。

"笃。笃。"

苏妄松开手。尸体的脚"啪"地落回泥里。

他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昨夜的那些脚步声,一下子全回来了。

"……你是谁。"苏妄问。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自己的。

"算命的。"那人说。

他说话的时候,脸没有转过来。他一直朝着村口的方向,朝着那条出村的路,好像那边有什么东西值得看。

苏妄慢慢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别怕。"那人又说,"我要害你,不必等到现在。"

"你怎么知道我在——"

"我听得见。"那人把竹杖往地上顿了顿,"你拖了十九个。第十九个是东头卖豆腐的那家老三,对不对。"

苏妄的喉咙动了一下。

他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那人从石碾上下来。他下得很慢,一只脚先探地,探稳了,才落另一只。竹杖在他前面点着,"笃、笃",绕过泥洼,绕过石头,绕过一具尸体——

他一次也没有踩到过。

他走到苏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站住。

"手伸出来。"

苏妄没动。

"手伸出来。"

苏妄慢慢地把两只手伸了出去。

那人抬起手,在空中摸索了两下,摸到了苏妄的手腕。他的手指很凉,指腹上有一层厚茧,硬得像树皮。

他捏了捏苏妄的手腕。

"还能站。"他说,"行。"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往回走。

"跟我来。"

火是在王婶家的灶屋里生起来的。

那人摸进灶屋,摸到灶台,摸到柴,摸到火石——他做这些事的时候,一点也没有犹豫,手伸到哪儿,东西就在哪儿。

苏妄站在门口,看着他生火。

"你用的我家的锅。"苏妄忽然说。

那人的手停了一下。

"嗯。"

"我家的锅。"

"你家的锅没砸。"那人说,"我摸过了,就掉在地上,没裂。"

他把锅架在灶上,舀水,下米。米是他自己带来的,用一个小布袋装着,倒出来只有一把。

苏妄站在门口没进去。

他看着灶膛里的火,忽然说:"他们还没吃。"

那人没回头。

"他们不吃了。"

"……哦。"

"你吃。"

苏妄站着不动。

"过来。"

苏妄走过去,在灶台边蹲下。

火光把灶屋照得暖烘烘的。他这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暖了。

那人盛了一碗粥,递过来。

碗是热的。苏妄两只手捧着,捧了很久,才送到嘴边。

他喝了三口,就放下了。

"喝完。"

"我饱了。"

"你没有饱。"那人说,"你是舍不得。"

苏妄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重新端起碗,一口气把剩下的喝完了。粥很稀,米粒数得清,热得他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喝完,他把碗放下,用袖子抹了抹嘴。

抹完,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瞎子。

"你什么时候来的。"

"昨儿个后半晌。"

苏妄的手停在半空。

后半晌——那是雨刚下起来的时候。那是他蹲在门口数水滴的时候。那是他爹在炉子边磨刀的时候。

"那你……"苏妄的嘴唇动了动,"你怎么不早说。"

灶膛里的火"噼"地爆了一声。

那人的脸在火光里,一点表情也没有。

"说了。"他说,"谁信。"

灶屋里静了很久。

苏妄蹲在地上,看着自己的膝盖。

"我娘。"他说。

"嗯。"

"她在井口上喊了一声。"

"我听见了。"

苏妄抬起头。

"她喊的是'妄儿'。"

"嗯。"

"她是不是让我躲。"

那人转过脸来。

他闭着眼睛,可苏妄觉得他在看自己。那种感觉很怪——比被人盯着看还要难受。被盯着看,你能躲;被一个看不见的人"看",你不知道往哪儿躲。

"不是。"

"……不是?"

"她喊的是你的名字。"

"我知道,"苏妄说,"她喊'妄儿'。那不就是——"

"她喊你的名字。"那人一字一字地说,"不是让你躲。"

苏妄愣住了。

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慢慢地转。

"躲,是让人不要出声,不要动,不要被找到。"那人说,"喊名字,是让人听见。"

"听见什么。"

"听见有人这么喊过你。"

苏妄蹲在灶膛边,火光在他脸上晃。

他想起昨夜井口那一小块天。他想起娘白得像纸的脸,想起她张开的嘴,想起那块青苔斑斑的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漏进来的那一点光。

他一直以为,那是让他别出声。

原来不是。

原来她是怕他不知道自己是谁。

苏妄低下头。

他哭不出来。他还是哭不出来。他只是觉得胃里那碗热粥,忽然变得很沉,沉得往下坠。

"你叫什么。"他问。

"姓陈。"

"陈什么。"

"陈半仙。"那人顿了顿,"他们都这么叫。我本名没人记得了,你也不用记。"

"哦。"

"玉还在么。"

苏妄的手一下子抓住了领口。

火光跳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我摸过。"陈半仙说,"昨儿个夜里,你在井底睡着的时候,我下去过。"

"你下去过?"

"下去过。"他说,"你攥着它,攥得很紧。我掰了掰,没掰开。"

苏妄低着头,把那块黑玉从领口里掏出来。

火光照在玉上。玉是黑的,不反光,像一小块凝固的夜。上头那个"妄"字,被火一照,凹进去的笔画里全是影子。

"谁刻的。"陈半仙问。

"我不知道。"

"捡你的时候就在了?"

苏妄猛地抬起头。

"……我娘也是这么说的。"

陈半仙没说话。

他把竹杖挪了挪,站起身。

"别摘。"

这三个字,和昨夜他娘说的一模一样。

后半夜,苏妄接着拖。

陈半仙没有帮忙。

他坐在石碾上,竹杖横在膝头,一动不动。他什么也不干,只做一件事——数数。

苏妄每拖来一具,他就报一个数。

"二十。"

"二十一。"

"二十二。"

他报得极准,从来没有重复过,也从来没有漏过。有那么两回,苏妄自己记岔了,刚想把一个人数第二遍,陈半仙就在黑暗里说:"这个拖过了。"

苏妄站在原地,愣了一下,然后换了方向。

他不再数了。

他只管拖,那个瞎子替他数。

后半夜又下起了小雨。不大,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苏妄拖着,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滴进泥里。他的手已经完全没知觉了,抓东西靠的是手腕——他抓不住的时候,就用袖子把尸体的脚踝缠两圈,再拖。

拖到第三十五具的时候,天边起了一线白。

陈半仙在石碾上开口。

"三十五。"

苏妄站在沟边,弯着腰,喘了半天气。

"还有两个。"他说。

"还有两个。"

"我不把他们放这儿。"

"嗯。"

"我要单独埋。"

"随你。"

坡地在屋后。

苏妄先把老黄埋了。坑很小,他挖了不到半个时辰。老黄蜷着放进去,四条腿还是奔跑的姿势,怎么也掰不直。他掰了很久,最后放弃了,把土推上去。

然后他埋娘。

娘的坑,他挖在坡地中间。挖到一半,他的手又开始流血——旧口子裂开了,新口子叠在上面。他跪在坑里,一捧一捧地往外捧泥,捧到后来,捧出来的泥里带上了血。

天亮的时候,坑挖好了。

他把娘放进去。

放之前,他把她脸上的头发拨开了,把那半截木簪从她散乱的头发里取出来,和另一截并在一起。

接不上。

断口是斜的,中间缺了一小块。

他把两截都攥在左手里,然后用右手,一捧一捧地把土盖上。

最后是他爹。

苏妄挖爹的坑,挖了一整个上午。

他用的是那把锤子。

锤子抡下去,"咚"的一声。再抡下去,"咚"的一声。他的虎口早就裂了,血顺着锤柄往下淌,淌到他握不住。他就用袖子把手缠上,接着抡。

陈半仙一直坐在坡下的石头上,一句话也没说。

正午的时候,坑挖好了。

苏妄从坑里爬上来,坐在坑边,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爹的尸体旁边。

苏大山趴在地上,背朝上,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苏妄把他翻过来——这一次他翻得很小心,没有弄出声音。

他先把爹脸上的泥擦干净。

擦完,他解下腰上那把刀。

他看着刀,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刀重新系回了自己腰上。

他弯下腰,抱起那把铁锤。锤柄上还留着他刚才缠的袖子,血把布浸透了,黑红黑红的一块。

他把锤子放在爹的胸口上,把爹的两只手,一只比另一只黑的那两只,交叉着搭在锤柄上。

苏妄跪在坑边,看着坑里。

"刀我留着了。"他说。

他的声音很哑,很轻,说完了,风一吹就散了。

"锤子给你。"

他站起来,开始推土。

土推平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苏妄坐在三个坟头中间,背靠着娘的坟。他的两只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掌心全烂了,烂得看不出纹路。

他左手里还攥着那两截木簪。

攥得太久,木头在掌心印出两道深红的印子。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着的。

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

苏妄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娘的坟边,身上盖着一件灰布袍子。

那袍子上有皂角的味道,洗了很多遍,洗得发白。

他坐起来。

打谷场那边,那条长长的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整整齐齐的土垄。土培得很高,拍得很实,表面压得平平整整,没有一块凸起的石头,也没有一道裂口。雨水顺着垄顶往两边淌,一滴也没有渗进去。

苏妄站起身,往坡上跑。

娘的坟,也被重新培过了。土是新的,压出一道一道掌印,密密的,一圈一圈,从坟脚一直拍到坟顶。

爹的坟也是。

老黄那个小小的土包,也被拍实了,顶上压了一块扁平的石头。

苏妄站在四个坟头中间,慢慢地转了一圈。

然后他低下头,看自己的左手。

空的。

那两截木簪不见了。

他猛地转过身——

在娘的坟顶上,压着一块石头。

石头底下,那两截木簪并排放着。

接不上,就那么并排放着,中间隔着一道永远合不拢的缝。

石碾上,陈半仙还坐在那儿。

他赤着上身——那件灰布袍子盖在了苏妄身上。他闭着眼睛,脸朝着日头的方向,瘦得能看见一根一根的肋骨。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脸来。

"醒了。"

苏妄走到他面前,站住。

"是你弄的。"

"土松。"陈半仙说,"怕塌。"

"我娘坟上的簪子。"

"风大。怕吹跑。"

苏妄看着他。

他看着那双从来没有睁开过的眼睛,看了很久。

"你怎么知道那是我娘。"

风从村口那边吹过来,吹得坟头上的土屑轻轻地飞。

陈半仙的脸,在日头底下,一点表情也没有。

过了很久,他说:

"……我猜的。"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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