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的时候,苏妄去砍了三十七根木条。
是从村口那排柳树上砍的。树枝细,他用那把刀一根一根地削,削成半尺来长、手指头宽的小木片,两头修平。
陈半仙坐在石碾上,听着那边"嚓、嚓"的动静,听了一上午。
中午的时候,他开口问:"做什么。"
"牌子。"
"牌子?"
"坟前插的。"苏妄说,"我见过。镇上坟前都有。"
他低下头,继续削。
削完最后一根,他把三十七根木条整整齐齐地码在膝盖前,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截炭。
是他从灶膛里捡的。
然后他停住了。
苏妄捏着那截炭,看着面前第一根木片,看了很久。
他要写"王婶"。
他不会写。
"婶"字笔画太多,他学过的字里没有这个。他只会写"王"——那是他唯一会写的一个姓氏,因为村里姓王的只有一家,很好认。
第二个是老陈。
"陈"字他也不会。他后来才知道,瞎子也姓陈——可这个字,他连一笔都落不下去。
苏妄蹲在地上,一根一根地看过去。
他能写出来的,只有四个字:王、李、二、妄。
三十七个人里,有三十三个,他不知道该怎么落笔。
炭在他手里断成了三截。
苏妄把断掉的炭扔掉,重新捡起一截。
他想了很久,最后在那根木片上,划了一道。
就一道。
很直,从头划到尾。
然后他拿第二根,也划了一道。第三根,也划了一道。
三十七根木片,三十七道。划得一样深,一样长,一样直。
划到后来,他的手已经不用使劲了——刀刃自己往前走,木屑卷起来,落在他膝盖上。
陈半仙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身后。
"这是名字?"
"不是。"
"那是什么。"
苏妄没有回答。
他把三十七根木片一根一根地插进土里。王婶的坟前,老陈的坟前,李伯的坟前,二狗子的坟前……打谷场那道长土垄上,每隔两步插一根,插了整整两排。
插完,他跪在垄前,看了很久。
风一吹,木片轻轻地晃。
没有一根上面有字。
"他们会认得自己么。"苏妄忽然问。
"会。"
"那不用写字了。"
"不用。"
苏妄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
他往坡上走,准备去给爹娘坟前也插两根。走到一半,陈半仙在后头说了话。
"不用去了。"
苏妄站住。
"为什么。"
"不立也好。"陈半仙说,"立了,就有人知道这儿埋着谁。"
苏妄回过头。
他看着那个瞎子。日头把瞎子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土垄上,把那三十七根木片的影子一根一根地压住了。
"你写的字,"陈半仙又说,"写得慢。等你写完,天就黑了。"
苏妄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刀。
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木屑。
他把刀插回腰间,跟着陈半仙下了坡。
出村的路是往东的。
苏妄走在后头,陈半仙走在前头。竹杖"笃、笃"地点着地,点得极稳,遇上石子就绕开,遇上水洼就敲两下探深浅。
他走得比苏妄想的快得多。
走出不到半里,苏妄停住了。
"怎么。"
苏妄蹲了下去。
路上有两道沟。
很浅,被雨泡过,又被日头晒了半天,边上的泥已经有点发硬。可那两道沟还是清清楚楚的——从村口一直往东,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车。"苏妄说。
"嗯。"
"两个轮子。"
"嗯。"
苏妄蹲在那儿,把脸凑得很近。他的手指顺着沟壁摸过去,摸到一半,停住了。
"来的深。"他说。
"什么来的深。"
苏妄抬起头,往村子的方向指了指,又往东边指了指。
"往村里去的这道,深。往东去的这道,浅。"
他顿了顿,慢慢地把那句话拼完整:"他们是……拉着东西进村的。出来的时候,是空的。"
路上静了一下。
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你数得清?"
"数得清。"苏妄说,"这道沟边上,泥被挤出来了,挤得高。那道没有。重的那道才挤泥。"
他站起来,往前走了几步,又蹲下。
"这儿。"
"这儿怎么。"
"停过。"苏妄指着地上,"轮子在这儿没有往前,是横着蹭过去的。转了个身。"
他站起身,走了十几步,又蹲下。
"这儿也停过。"
"停了多久。"
苏妄没答。他蹲在地上,把眼睛凑到那一小片被车辙压乱的泥前,看了很久。
"停的时候,天下雨。"
"再往下说。"
"雨停了,车才走。"苏妄说,"坑里落了雨点,坑外没有——雨点砸出来的小坑,被后来的泥盖住了。"
陈半仙很久没有说话。
苏妄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出三十来步,他停住了。
地上有一对脚印。
不是靴子——靴子底上有纹,昨天夜里他见过很多,横的,一道一道。这一对没有。
鞋底是光的。
而且它陷得极深,比旁边那些来来回回的脚印都深。深得多。
苏妄蹲下去。
脚印边上,溅起来的一圈泥已经被雨点砸满了小坑,密密麻麻的,像被谁用针扎过一遍。脚印里头也落了雨——雨点砸在凹陷的地方,砸出更细的一层麻点。
苏妄伸出手指,在那圈泥上轻轻碰了碰。
"他站了很久。"他说。
"多久。"
"从雨大,站到雨停。"
"他做什么。"
苏妄抬起头。
这对脚印就在村口外三十步的地方,正对着那条进出村的路。从这个位置,看得见整个村子。
"他没进去。"苏妄说。
"没进去。"
"他就站着。"
"站着。"
苏妄慢慢地站起身,往村口的方向看。
雨后的村子静得可怕。三十七根木片在土垄上轻轻地晃,像一群站在那儿的人。
"看着。"苏妄说。
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过了很久,他说了两个字。
"走了。"
黑石隘在三十里外。
是出山唯一的口子。两边山崖夹着中间一条道,最窄处只有两丈,早年间修了一道石墙,墙上开个门洞,门洞里设了卡。
苏妄跟着陈半仙走到隘口的时候,日头已经偏南。
卡前排着队。
十来个人,都是要出山的。挑担的,推车的,牵着孩子的。一个穿号衣的乡勇坐在桌子后头,一样一样地看路引,看得很慢。
桌子旁边站着另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短打,腰间悬着一面铜牌,脚下踩着一双薄底的靴子。他不看路引,也不看人。他靠在石墙上,闭着眼养神,只在有人从他面前过的时候,才微微地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苏妄站在队尾,盯着那人的腰看。
"那是修士。"陈半仙说。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他鞋底没有泥。"苏妄说,"三十里山路,他鞋底是干净的。"
前面传来一阵吵嚷。
一个挑担的中年人被乡勇拦下了。乡勇说他的路引盖的章不对,要扣担子。中年人不肯,把担子往地上一撂,梗着脖子嚷。
那修士睁开了眼。
他没站起来。他只是抬起一只手,冲着那中年人,很随意地弹了一下手指。
没有风,也没有声响。
苏妄看见那中年人左边肩膀上"噗"地炸开一朵血花,整个人被打得横飞出去,撞在石壁上,滑下来,不动了。
担子翻了。里头的碗滚出来,碎了一地。
排队的人全都不敢出声。
一个抱着孩子的妇人跪了下去,磕头,磕得额头砸在碎石上,"咚、咚"的。
那修士把眼睛闭上了。
"下一个。"
苏妄站在原地,一动没动。
他看着地上那个不动的人,看着那一地的碎瓷,看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甲掐进了掌心的烂肉里,他没觉得疼。
他脑子里那根弦又开始转。
转得很慢,但它一直在转。
——如果修士这么厉害。
——昨夜那些人,为什么要一个一个地问。
他们明明可以一抬手,把这三十七个人全打死。
他们明明可以,像拍碎一只碗一样,把整个村子拍碎。
可他们没有。
他们问了一整夜。
苏妄站在队列里,忽然觉得背上发凉。
他说不清为什么。
轮到他们的时候,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
乡勇抬头看了看陈半仙,看了看苏妄。
"路引。"
"没有。"陈半仙说。
"没有?"
"没有。"
乡勇皱起眉,正要说话——旁边的修士忽然睁开了眼。
"你等一下。"
那修士站直了身子。他没看陈半仙,他在看苏妄。
他往前走了两步,在苏妄面前站定,眯起眼睛。
"把手给我。"
苏妄没动。
修士自己伸手,一把抓住苏妄的手腕。
他的手指很烫。苏妄觉得像被一块烧红的铁钳住了。一股什么东西顺着他的手腕往里钻,钻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修士的脸色变了。
"……怎么。"他低声说了一句。
他松开手,往后退了半步,又重新抓住。这一次他抓得更紧,指甲都陷进了肉里。
那股东西再一次往里钻。
钻到一半,又停住了。
像一头撞上了一堵墙。
修士的额头上开始冒汗。
他抬起头,死死地盯着苏妄的脸。
"你体内是什么。"
苏妄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我问你体内是什么!"
修士猛地攥紧,一股力道顺着苏妄的胳膊往上撞。苏妄的脚在碎石上蹭出半尺,整个人往前一踉跄——
"笃。"
一声很轻的响。
是竹杖点地的声音。
苏妄只觉得手腕上一松。他抬起头,看见那个修士跪在地上。
膝盖砸在碎石上,砸出两声闷响。
修士的脸涨成了紫红色。他在用力,用尽全身的力气,可他的膝盖一寸也抬不起来。他两只手撑着地,指甲在地上抠出两道白印子,还是起不来。
他腰间那面铜牌,从中间裂开了。
裂纹不宽,只有头发丝那么细,一路裂到铜牌的另一头。
然后——"啪"的一声轻响,铜牌断成了两半,掉在地上。
修士低头看着地上那两半铜牌,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他什么也没说。
他连头都没敢抬。
乡勇吓得从凳子上滑了下去,跪在地上,话都说不囫囵。
陈半仙转过脸,对着跪着的那个人。
"我们过去。"他说。
没人拦。
苏妄跟着竹杖的声音,一步一步走过隘口。他走到那个修士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
地上那两半铜牌,他看得清清楚楚。
断口很齐。
像被人用刀切开的。
过了隘口,走了很远,苏妄才开口。
"你打了他。"
"没有。"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竹杖。"陈半仙说,"我没动手。"
苏妄回头看了一眼。隘口那边,那个修士还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一根插在那儿的木桩。
"那他为什么跪。"
"他自己跪的。"
"……"
"人心里有个东西,叫怕。"陈半仙说,"他心里怕的东西,比我大。他一怕,膝盖就软了。"
苏妄想了很久。
"他怕什么。"
"不知道。"
"你怎么不知道。"
"我又不是他。"陈半仙说,"我只知道,他心里那个东西,比我要命。"
天黑的时候,他们在路边生了火。
火堆是陈半仙生的。他摸黑捡柴,摸黑架石,摸黑打着火石——三下,火就起来了。
苏妄坐在火堆对面,看着他。
火光里,那根竹杖横在陈半仙的膝头。
苏妄看着那根杖,看着看着,忽然愣住了。
竹杖靠近杖头的那一截,有一道一道的刻痕。
很浅,很细,横着,一圈一圈地绕上去。
像什么。
苏妄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像井壁上的那些印子。
他刻在井壁上的,是二十九道。每一次被孩子追着打,他就翻进井里躲一下午,躲一次刻一道。二十九道。
而那根竹杖上的,比二十九多。
苏妄慢慢地把身子往前挪了挪。
"你干什么。"陈半仙的脸转了过来。
苏妄没答。
他伸出手,指尖碰到了那截竹杖。
他数起来。
一道,两道,三道。
刻痕很密,一道挨着一道,中间隔着窄窄的一条竹青。他的指腹从上面划过去,能感觉到每一道的边——有的已经被摩挲得发亮,摸上去是滑的;有的还带着毛刺,扎手。
新的和旧的,分得出来。
四道,五道,六道。
他数得很慢。他从来就慢。可今天他一点也没有乱——他记得昨天夜里井底那些黑气退回去以后,他数雨滴,一滴也没有数错。
十九,二十,二十一。
火"噼"地爆了一声。
陈半仙没有动。他的脸朝着火,闭着眼,像睡着了。
二十八,二十九,三十。
苏妄的手指停住了。
三十一。
第三十二道。
他的指腹停在那儿,没有再往前。
这一道的边上,竹青是白的。
不是被摩挲过的那种发亮,是木茬翻出来的那种白——新剖开的竹肉,还没见过风,还没被手摸过,还没来得及变成黄色。
新刻的。
苏妄的手指按在那道刻痕上,按了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火堆对面的那个瞎子。
火光在陈半仙脸上晃。他闭着眼睛,什么表情也没有,像真的睡着了。
苏妄张了张嘴。
他想起今天早上,自己在三十七根木片上,划了三十七道。
想起自己不知道怎么落笔的那三十二个字。
想起那个鞋底光滑、站在村口从雨大站到雨停的人。
他把嘴里那句话,慢慢地咽了回去。
"睡吧。"火堆对面,陈半仙忽然说。
他还是闭着眼。
"明天还要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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