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他们在路边生火煮了粥。
粥是陈半仙煮的。米还是那一小袋,倒出来一把,煮成了一锅能照见人影的汤。苏妄喝了两碗,喝完把碗舔干净了。
他蹲在火堆边,看着陈半仙把那根竹杖拿起来。
杖头那一截,刻痕一道挨着一道。
苏妄昨晚数过。三十一道旧的,第三十二道是新的——竹茬翻出来,白得刺眼,还没被手摸过。
他张了张嘴,想问那道新的是什么时候刻的。
话到嘴边,他又咽回去了。
陈半仙把竹杖往地上一顿,站起身。
"走了。"
出山走了小半日,路开始宽。
两边是矮矮的黄土坡,坡上长着枯草,被风吹得往东倒。路中间被车碾出两道深沟,沟里的泥晒成了硬块,踩上去"咯吱"响。
苏妄走在陈半仙后边。
他没事干,就开始数自己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从前他数数,数到三十八就要卡住。三十八后面是什么,他得想很久,有时候想着想着就忘了自己数到哪儿了,只好从头再来。
可这回不一样。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他一路数下去,一个数也没有卡。数到一百二十七的时候,他自己吓了一跳,停下来,把手指头竖起来又按下去,确认自己没有数错。
他没数错。
苏妄站在路中间,慢慢地把手放下。
他摸了摸腰上那把刀。
刀柄上的麻绳还是歪歪扭扭的,爹说要重缠,一直没重缠成。
晌午的时候,他们路过一根歪脖子木桩。
木桩上糊着一张黄纸。纸被雨打过,又被日头晒干,皱巴巴地翘起一个角,上头落了几只蝇子。
苏妄走过去看。
纸上画了个人。
画得很糙,几笔墨勾出一个小人,这么高,头上两个圈,像扎着总角。画旁边还有几行字,字他不认得。
"纸上画了个人。"苏妄说。
陈半仙停下竹杖。
"什么样的人。"
"这么高。"苏妄比了比自己的腰,"头上两个圈。"
"穿什么。"
"看不清。"
陈半仙的脸转过来,朝着木桩的方向。
"撕了。"
苏妄伸手把那张黄纸撕下来。纸很脆,撕的时候掉了一角。他把它递过去。
陈半仙接过去,两只手捏着纸边,摸了摸。
他摸得很细。指腹从纸面上蹭过去,蹭过那几行字,蹭过那幅画。然后他把纸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官衙的纸。"他说。
"什么?"
"这是官衙告示的纸。"陈半仙把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他们悬赏了。"
"悬赏什么。"
"悬赏一个人。"陈半仙说,"画的是你。"
苏妄愣住了。
他回头看那根木桩。木桩上还留着一小片没撕干净的纸,上头那个墨勾的小人,头上两个圈,正冲着他笑。
"他们怎么画得出来。"苏妄说。
"有人在黑石隘看见了你们。"陈半仙说,"画影图形,贴在路口。"
"那我们现在——"
"走。"陈半仙说,"别停下。"
他们没能走成。
三个人是从前面的坡弯后头转出来的。
两个走在前面,一个跟在后头。都穿着短打,腰里挎着刀,脚上是薄底靴——靴底干干净净,一点泥也没有。
苏妄一眼就认出来了。
修士。
他在心里数他们的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三个人走得都不快。领头那个左脸上有一道疤,从眼角一直划到嘴角,笑起来的时候那道疤就往上扯,把半边脸扯得歪歪的。
三十五。
三十六。
三十七。
三十八。
疤脸在三步远的地方站住了。苏妄数到第三十八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他从前的脑子,是数不到三十八的。
疤脸上下打量了他一遍,又看了看他身后的陈半仙。
"就是这个?"他回头问同伴。
"错不了。"后头那个说,"告示上画得清楚。"
疤脸笑了。
"小子,"他说,"跟我们走一趟。"
苏妄没动。
"我们东家要见你。"疤脸往前走了一步,"活的,三百两。你要是配合,路上不受苦。"
他顿了顿,那道疤又扯了一下。
"你要是不配合——"他瞥了眼陈半仙,"死的也行,一百两。"
陈半仙把竹杖横过来,挡在苏妄前头。
"让开。"他说。
疤脸上的笑没了。
"老瞎子,"他慢慢地说,"你讨饭讨到这份上,还想管闲事?"
"不是闲事。"
"哦?"
"他是我徒弟。"
苏妄抬起头。
他看着陈半仙的后背。那件灰布袍子洗得发白,肩上有块补丁,针脚很粗。
陈半仙从来没说过他是他徒弟。
疤脸"啧"了一声。
"行。"他说,"那我先送你上路。"
第一个冲上来的是右边那个。
刀出鞘,一道白光往陈半仙肩头劈下去。
苏妄下意识要喊,可他看见陈半仙没有躲。
竹杖往地上一点。
"笃。"
很轻的一声。
那个人冲到一半,右腿忽然一软,膝盖"咚"地砸在地上。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刀脱手,插进土里,颤了两下。
他自己都懵了,撑着地想站起来,可那条腿怎么也使不上劲。
疤脸的脸色变了。
"点穴?"他低声道,"不对,是借力打力——老东西有点门道。"
他一挥手。
"一起上!"
三个人同时动了。
苏妄只觉得耳朵里"嗡"的一声——左边那个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凑到嘴边。
那是一支很短的铜笛。
他吹了。
声音不算响,可苏妄觉得自己的天灵盖被人掀开了一把。那声音又尖又细,像一根针直直地扎进耳膜里,扎进去还要搅两下。
他的耳朵现在是太好使了。
好使得所有的声音都成了刀子。
苏妄惨叫一声,捂住耳朵蹲了下去。眼睛里全是泪,什么都看不清。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快得像擂鼓,一声一声砸在耳膜上,和那笛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他听见了"嗤"的一声。
很轻。是布被撕开的声音。
紧接着是陈半仙的一声闷哼。
苏妄抬起头。
泪眼模糊里,他看见陈半仙的右肩炸开一朵血花。
那件灰布袍子被划开一道口子,从肩膀一直裂到腋下,血立刻涌出来,把布浸成了一片黑红。
陈半仙的竹杖歪了一下。
他单膝跪了下去。
苏妄不叫了。
他捂着耳朵的手慢慢松开。
笛声还在响,可他忽然不觉得疼了——不是耳朵不疼,是他顾不上了。
他看着陈半仙跪在地上,血顺着那只手臂往下淌,淌进袖子里,一滴一滴地砸在黄土上。
那个人昨天夜里给他煮了粥。
那个人把袍子盖在他身上,自己光着膀子坐了一夜。
那个人说:他是我徒弟。
苏妄慢慢地站了起来。
他想起井底。
想起那缕从他掌心里渗出来的黑气,想起它缠过手腕的时候,那种不冷不疼的感觉。想起自己坐在雨里,一滴一滴把雨点数到第三十八。
它来过两次。
两次都是他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来的。
苏妄闭上眼睛。
他不看疤脸,不看那支笛子,不看陈半仙的血。他在心里,对着自己身体里很深很深的某个地方,说了一句话。
——出来。
没有动静。
——我知道你在。
还是没有。
苏妄想了想。
他想起那口井。想起娘的手按在他头顶,想起石板合上来之前最后那一线天。想起他爹趴在院子中间,一只手压在身子底下。想起他跪在雨里,从喉咙里挤出那半声"爹——"
那时候它来了。
于是他又想了一遍。
不是用脑子想——他脑子慢,他想不快。他是用身子去想的。他想起井底的冷,想起泥水灌进领子,想起娘最后喊他名字的那一声,想起他跪在爹的尸首旁边,手心里浮起的那第一缕黑。
然后他说:
"出来。"
这一次,它来了。
左掌心一痒。
苏妄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掌纹里渗出一丝黑。
不是浮在皮上——是从肉里头渗出来的,一丝一丝,像墨滴进水里。它顺着他的手腕往上缠,缠过手肘,缠到肩膀。
还是那样。
不冷了。
也不疼了。
耳朵里那根针还在搅,可他不在乎了。膝盖上、手上的口子,全都不流了。
他睁开眼睛。
世界一下子清清楚楚。
疤脸在左边七步远,正侧着脸跟吹笛子的说话。右边那个人已经从地上爬起来了,一瘸一拐地往陈半仙那边去,手里还握着刀。陈半仙跪着,血已经淌湿了半边身子。
而抓着苏妄的,是刚才一直没出手的那个人。
那人从后头架住了他的胳膊,力气很大,胳膊勒在他脖子上,勒得他喘不上气。
"小子,别挣——"
苏妄没有挣。
他垂下手,摸到腰间的刀柄。
那是他爹打的刀。刀背厚,刀刃薄,柄上缠着歪歪扭扭的麻绳。
他把刀抽出来。
黑气顺着他的手,缠上了刀身。
那人还在说话:"乖乖跟我们走,三百两——"
苏妄反手一刀,捅进了他的大腿。
刀尖破肉的声音,和昨夜井边那声漏气的声音一模一样——"噗"的一声,很轻,很闷。
那人"嗷"地叫出来,胳膊一松。
苏妄抽刀,转身,横着一抹。
刀刃切过那人的脖子。
又是那种软。软得奇怪,软得像按进一团刚蒸好的、还没定型的面。
血喷出来,喷在苏妄的脸上,热的一一他这才发现,自己的脸一点也没有躲。
那个人捂着脖子往后倒,"咕咚"一声砸在地上,腿蹬了两下,不动了。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手里的刀。
刀刃上挂着一串血,正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他爹打的这把刀,第一次见了血。
"老三!"
疤脸的吼声把他惊醒。
苏妄抬起头,看见右边那个人已经到了陈半仙跟前,刀举过了头顶。
苏妄冲过去。
他的腿现在很快。快得他自己都害怕——他脑子里刚想到"过去",人已经到了。
黑气缠着他的右拳。
他没有用刀,他直接一拳捣在那人的后腰上。
"咔。"
很轻的一声响。像谁掰断了一根老竹子。
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整个人往旁边一歪,脸朝下拍进土里。他的刀落在陈半仙脚边,刀尖还在颤。
疤脸站在七步外,瞳孔缩成了两点。
他手里的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他嘴唇哆嗦着,"你是什么东西。"
苏妄转过身,看着他。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黑气从他的手背退回去,退回手腕,退回皮肉底下——像一条吃饱了的虫子,慢慢钻回洞里。
走到第三步的时候,苏妄的腿一软。
他"咚"地跪了下去。
力气没了。
黑气全退干净了。掌纹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他撑着地,大口大口地喘气,肺里像有人拿锉刀在锉。
疤脸站在那儿,看着跪在地上的苏妄,看了很久。
然后他猛地转过身,往坡弯后头跑去。
跑得跌跌撞撞,靴子在土路上滑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头也不回。
"怪物——!"
他的叫声从坡后头传过来,被风撕得断断续续。
"怪物!别伤了他……不、不是、他是怪物——!"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没了。
苏妄跪在地上,喘了很久。
等喘匀了,他手脚并用,爬到陈半仙身边。
"先生。"
陈半仙侧躺在土里,眼睛闭着,脸白得像纸。肩上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把身下的黄土洇成了一小片黑。
苏妄伸手去推他。
"先生。"
陈半仙没应。
苏妄慌了。他从来没有这么慌过——他脑子再慢,也知道一个人流了这么多血、叫不醒,是什么意思。
他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袍脱了,撕成条,一圈一圈地缠在陈半仙的肩膀上。缠得太紧,陈半仙在昏迷里闷哼了一声;苏妄又松了松,重新缠好。
缠完,他坐在地上,扶着陈半仙的上半身,让他靠在自己怀里。
他开始数陈半仙的呼吸。
一。
二。
三。
他数得很慢,一个数一个数地往心里放,像往罐子里丢石子。
十七。
十八。
……
三十七。
三十八。
三十九。
四十。
苏妄忽然停住了。
他数到了三十八。
他从前是数不到三十八的。
他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个闭着眼睛的瞎子,看着自己缠在人家肩膀上、歪歪扭扭的布条,看着那根横在土里的竹杖——杖头三十二道刻痕,第三十二道还是白的。
他忽然很害怕。
不是怕疤脸回来,不是怕官差来抓。
是怕这个人就这么不醒了。
怕他一闭眼,就再也没人给自己煮粥,再也没人把袍子盖在自己身上,再也没人在别人问他"这是谁"的时候,说一句"他是我徒弟"。
苏妄抱着他,把脸埋在那件灰布袍子上。
袍子上有一股皂角味,还有一股很浓的血腥气。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人。
他很小的时候,被人欺负了,摔了,疼了,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喊。
"爹——"
他爹就会从铁匠铺里探出头来,脸上还沾着炭灰,问他:咋了。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怕了。
苏妄把嘴张开了。
——可是他忽然发现,他不知道他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他在脑子里去找。
他找昨天的事。
他爹蹲在炉子边上,拿油石磨那把刀,头也没抬地说:"妄儿。"
——是这么说的。可那声音呢?是高的还是低的?是粗的还是哑的?他说完"妄儿",有没有咳嗽一声?
没有。
什么也没有。
苏妄睁开眼,茫然地看着前面的黄土路。
他又去想别的。
他爹说:"进来。"
他爹说:"十四了,该有把刀。"
他爹说:"胡说。明儿重缠。"
每一句他都记得。字字都记得。可它们就像写在纸上的字——他认得那些字,可他念不出声来。
他试着在心里念一遍"妄儿"。
念出来的,是他自己的声音。细细的,哑哑的,十四岁少年人的声音。
不是他爹的。
苏妄的手抖了起来。
他又去想别的声音。
娘的声音还在——娘在井口上喊"妄儿",那一声又尖又急,扯得变了调,他听得清清楚楚。娘说"别摘"的时候,手指按在他胸口,那两个字是压着嗓子出来的,他记得。
老黄叫的声音还在。打铁的声音还在,锤子落在铁上"叮、叮、叮",一声都不缺。王婶骂二狗子的声音还在。
全都在。
只有他爹的声音,没了。
苏妄坐在土里,抱着一个昏迷的瞎子,抱着一个满身是血的人,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昨夜在井底,那东西从他掌心里退回去的时候,带走了一样东西。
今天他把它叫出来,它又带走了一样。
它专挑最要紧的拿。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日头偏到西边的时候,陈半仙哼了一声。
苏妄低下头。
"……先生。"
陈半仙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他闭着眼的时候看不出什么,一睁开,苏妄才看清——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黑,全是白,白得瘆人。
"你……"陈半仙的声音很虚,"你用了。"
苏妄没说话。
"用了几次。"
"一次。"
"杀了几个。"
"两个。"
陈半仙沉默了很久。
"跑了一个。"苏妄又说。
"嗯。"
"他叫我怪物。"
"嗯。"
苏妄抱着他,忽然问:"我爹的声音,是什么样的?"
风从坡上吹下来,卷起地上的一点黄土,扑在他们脸上。
陈半仙闭着眼睛,脸朝着天。
过了很久,他说:
"我不知道。"
苏妄的心往下一沉。
"我没听过。"陈半仙说,"我到落霜村的时候,他已经死了。"
苏妄不说话了。
他坐了很久,才慢慢地、慢慢地把陈半仙扶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陈半仙比他想的轻。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背着他,弯腰去捡地上的东西——先捡了那把刀,刀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一道暗红的痂。他把刀插回腰间。
然后他伸手,去够那根竹杖。
竹杖横在土里,杖头那一截刻痕,被西斜的日头照得清清楚楚。
一道。
两道。
三道。
苏妄没有数。他把竹杖拿起来,横着搭在陈半仙的胳膊上,自己两只手反过去托着他的腿弯,一步一步地往东走。
走出十几步,他停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
他想喊一声爹。
可他脑子里那个地方,是空的。
不是黑,不是静,就是空——像一张写满了字的纸,被人拿刀把字一个个刮掉了,只剩下纸,连纸上的划痕都不剩。
他站在那儿,嘴张着,风灌进去,凉飕飕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嘴合上。
"爹。"他小声地、试着叫了一句。
声音出去,是他自己的。
没有人应。
苏妄托着背上的人,继续往前走。前头路还长,日头已经压到了山尖上,把他的影子拉出去老远,一直铺到东边那座看不见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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