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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15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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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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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舆的地势,比黑夫想的还要平。官道尽头,秦军的营寨铺开去,一眼望不到边;帐幕连着帐幕,炊烟一道一道竖在天上,被风吹斜了,又散开。旗杆上的令旗猎猎响,换了三面,是三道令。黑夫数过,不懂,只知道中军那边,一直在动。

他从运粮队营地走出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卷新发的牍——调令。军吏把牍往他手里一塞,说中军护卫营缺人,点了他。黑夫把牍翻过来,看了半天,只认得个“李”字,还是自己描上去的。

这卷牍,和当初王贲带他入营那卷,一样重。他想起头一日,王贲把他领到车边,把缰绳绕在他腕上,说:“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王贲不在了,他要去护王大将军。他把牍贴身收好,和王贲那卷木牍挨着放。

田虎倚着车辕,肩上的布条还缠着,朝他扬了扬下巴:“护卫营?护谁?”

“王大将军。”黑夫说。

田虎“啧”了一声,没再说话。陈阿牛蹲在车边,把黑夫的包袱递过来,也没说话。黑夫接过包袱,掂了掂,里头多了几样东西——半块干饼,是田虎塞的;一小包盐,是陈阿牛给的;还有那卷木牍,王贲的,系着麻绳。

“王贲的东西,”黑夫说,“等我寻着送信的人,托人捎回去。”

“你管好自己。”田虎说,“护卫营,刀尖上舔血的活,别替你什长操心。”

“我记着。”

“你记性太好,吃亏。”田虎骂了一句,别过头去,伸手去够车辕上的矛,够了两下,没够着,才想起自己肩上有伤,又骂了一声。

黑夫走过去,把矛递到他手里。田虎接了,没看他。

“王贲的剑,”陈阿牛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留着?”

“留着。”黑夫说,“等人捎回去,连着他的牍。”

陈阿牛点点头,不问了。

黑夫把包袱背好,朝中军的方向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田虎还倚着车辕,陈阿牛还蹲在车边,两个人都没动。风从营地里卷过来,带起一片土,把他们的影子吹得晃了晃。

黑夫没再回头,走远了。

中军护卫营,扎在王翦大帐的东侧。营门口立着两排甲士,铁甲上落了灰,却站得笔直,像栽进土里的桩子。黑夫报到时,守门的什长上下打量他,目光在他肩上的旧伤和裤脚的泥上停了一停:“运粮队的?”

“是。”

“会什么?”

“……扛粮。”

什长嗤了一声,让他进去了。营里的规矩,黑夫一件一件学:甲怎么穿,系带要横三道竖三道,松一分不行;令旗怎么认,红旗进,黑旗退,黄旗是原地待命;夜里怎么值更,半刻一换,换的时候口令要对,对不上,刀就出鞘。他学得笨,但记性好,同袍说一遍,他记一遍。同袍多是关中人,说话带腔,对他这个频阳人倒不算生分,就是没人跟他多话。头一日,有人问他:“听说你,在粮道上杀了人?”

黑夫说:“没杀人。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那人“哦”了一声,不问了。夜里,黑夫躺在草席上,听见帐外有人压着嗓子说:“运粮队的,能有什么本事,赶巧罢了。”另一个声音说:“赶巧?人家把车围起来了,一什的人没白死。”黑夫没动,睁着眼躺了一会儿,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睡。

黑夫也不问,每天把自己那份活干完。

报到第二日,什长让人给黑夫领了一副旧甲。甲是退下来的,胸口的皮子磨得发亮,系带断了两根,黑夫自己搓了草绳接上。他穿上甲,在营里走了两圈,步子比运粮时重了。同袍看了一眼,说:“像那么回事。”黑夫没答。夜里他躺在草席上,摸着甲上的铆钉,想起王贲那句“运粮的兵,不打仗”。如今,他不运粮了。他翻了个身,把那句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报到第三日,黑夫第一次值中军帐前的夜更。

帐里亮着灯,透过帐帘,能看见一个身影,伏在案上,看一卷舆图。灯芯爆了一下,那身影没动,伸出手,把灯挑亮了些,又伏下去。黑夫不敢多看,站得笔直,手按在刀柄上。夜里的风从南边来,凉,带着土腥气,还有远处楚营里传来的、隐隐约约的号角声——一声,又一声,像野兽在暗处磨牙。

后半夜,帐帘掀开,那人走出来。

黑夫第一次看清王翦。

他比黑夫想的要老,头发灰白,束在冠里,两鬓的霜色在火光下很清楚;可他的腰背是直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实,像丈量过一样,靴底落地的声音,闷,沉,一声是一声。他手里还捏着那卷舆图,走到黑夫面前,站住,看了他一眼。

“运粮队的?”王翦问。

“是。”黑夫应道,声音发紧。

“你叫李黑夫?”

“是。”

“临阵代将的,是你?”

黑夫的喉咙一干:“是。什长死了,我接的剑。”

“怎么接的?”

黑夫把那一夜说了几句:箭从草影子里钻出来,王贲堵在车缝前,剑递到他手里,他把车围成圈,矛从车底伸出去。他说得慢,一件一件,像数绳子上的结。王翦听着,没打断。

“车,护住了?”

“护住了。”

“人,少了几个?”

“死了三个。”黑夫说,“什长,还有两个卒子,伤重,夜里没了。”

王翦顿了顿,说:“车在,人少三个。值。”

黑夫不知道该说什么。王翦没有再看他的脸,目光在他腰间那把磨得发白的短剑上落了一落,才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营门口,站定,朝南边望。南边,楚军的营寨,灯火连成一片,像一条趴在夜色里的火蛇。火蛇的尾巴,伸向看不见的地方。

“楚军,”王翦说,声音不高,“坚壁清野,等着咱们去撞。”

黑夫站在他身后,不敢接话。风过处,王翦的袍角被掀起一角,又落下。

“粮道,”王翦又说,像是对着那一片灯火说,“是他们的命。也是咱们的命。”

黑夫想起运粮道上的那一箭,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喉咙里那口气,梗着,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传令下去,”王翦说,像是跟黑夫说,又像不是,“全军,坚壁不出。”

“……是。”

王翦转过身,又看了黑夫一眼,没再说什么,回了帐。帐帘落下,灯还亮着。黑夫站回原处,手心里的汗,把刀柄浸湿了一块。他盯着那盏灯,灯芯又爆了一下,那身影又伏回案上,像没出来过一样。

下更的时候,换班的老卒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大将军,跟你说话了?”

“说了。”

“说什么了?”

黑夫想了想:“问我叫不叫李黑夫。”

老卒愣住:“就这?”

“就这。”

老卒咂了咂嘴,走了。走出两步,又回头,声音更低了:“他记得你名字。这帐前值更的,一拨一拨,他能叫出名字的,没几个。”说完,他把火把往黑夫手里一塞,补了一句,“夜里站直些,别打盹。”

黑夫握着火把,应了一声。火把上的油,顺着杆子,一滴一滴往下淌,落在土里,洇出一点黑。

第二天,景离来了。

黑夫正在营里擦那把短剑。景离披着一件新的褐衣,肩上多了个布囊,掀开帐帘进来,第一句话是:“我要走了。”

黑夫抬头:“去哪儿?”

“斥候营。军情司。”景离说,“王大将军缺个通楚语的,我应了。”

黑夫放下剑:“你会楚语?”

“会一点。小时候,家里请过楚地的先生。”景离说着,从布囊里取出一卷绢布,展开,递过来,“这个,给你。”

黑夫接过,低头看——绢布上画着山川,河流,一座一座城,标着名字。墨迹有深有浅,有的地方描过好几遍,看得出画的人一遍一遍改过。河流的走向,用细线勾出来,绕着一座山,又绕着一座城,像一条爬在布上的蛇。

黑夫一个也不认得那些字,可他认得那些山的形状,水的走向。这是他走过的路,画在了布上。

“《楚地山川图》,我抄的。”景离说,“正本在军情司,这本,我留着没用,给你。”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为什么给我?”

景离看着他,看了片刻:“你这个人,走一步,看一步,不看地。我怕你死得不明不白。”

黑夫没接话。

“平舆,”景离指了指南边,“是楚军的粮仓。城在河边上,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他顿了顿,“你看地,先看水。水在,路就在。”

黑夫点了点头。

“你去了军情司,做什么?”黑夫问。

“听。”景离说,“楚人说话,我听得懂。”他拍了拍自己的耳朵,“这双耳朵,在运粮队,听的是牛铃;去了那边,听的是楚人的梦话。”

黑夫没听懂。景离也没解释,把绢布又展了展,指着图上那个画得最密的圈:“这里是平舆。我画得最细。你没事,多看看这一页。”

“看什么?”

“看它怎么活。”景离说,“水怎么流,山怎么挡,人怎么走。看懂了,哪天你站在这块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黑夫把绢布卷起来,贴身收好:“我记住了。”

“你记不住。”景离说,“你只看,看多了,就记住了。”

“王贲的事,”景离又说,“那份正本,你送到军正署了?”

“送了。”黑夫说,“当着人的面,核的章。”

景离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他转身要走,走到帐帘前,又停住:“楚军,粮道一断,撑不了多久。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你信王大将军的,就少死几个人。”

“我信。”黑夫说。

“你信的,是王大将军,还是那卷图?”景离说,“都一样。别死在别人看漏的地方。”

他掀帘子出去了。帘子落下,营里的光暗了一下,又亮起来。黑夫坐着,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按到那卷木牍,王贲的。他把绢布和木牍叠在一起,贴身收好,才把剑拿起来,接着擦。

傍晚,黑夫跟着护卫营的人,登上一处土岗。岗是运粮的卒子们夯起来的,土还新,踩上去,陷进半个脚背。岗上,能看到楚军的营寨——连绵的帐篷,一层一层,像退潮后留在滩上的贝壳,从城根一直铺到天边。楚军的旗,在风里晃,旗杆挨着旗杆,数不清。

风从南边来,带着一股土腥气,还有焦味——楚军把平舆城外都烧了。黑夫看见,城外的田里,只剩焦黑的茬子,一根一根竖着,像烧过的骨头。远处的河,被日头压成一条亮线,静着,不动。

黑夫站在岗上,手按着怀里的山川图,看着那片连绵的营寨。他想起景离说的“看水”。他顺着那条亮线,往南看,看到湖——湖太大,看不出边际,只能看见水面上,有一点一点的黑,是船。

一个护卫营的卒子凑过来,瞥了一眼他怀里露出的一角绢布:“写得啥?”

“不认得字。”黑夫说。

“不认得字,你天天揣着?”

黑夫把绢角按回去:“看山,看水,不看字。”

那卒子愣了愣,没再问,顺着他的目光,也往南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说:“那边,是楚军的船。听说船一多,粮就断不了。”

“断不了?”黑夫说,“河是死的,湖是活的。活的,总归有法子断。”

卒子看了他一眼,没听懂,也没再问。

王翦的令,已经传下去了。全军,坚壁不出。

风又过一阵,把他腰间的剑鞘,吹得碰着腿。那是王贲的剑鞘,麻绳缠着,漆早磨没了。

黑夫没说话。他把那卷绢布,从怀里摸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墨线在暮色里,淡下去,又深上来。他看了很久,直到岗上的风把绢角吹起来,才卷好,收进怀里,转身下了岗。

他下了岗,一脚一脚踩在夯土上,陷下去,又拔出来。走出几步,他停住,回头,又看了一回那条河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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