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舆入秋,日头还毒。王翦的令从大帐里出来,一条一条落进各营:筑垒,挖壕,立栅,禁出战。中军护卫营也分了活,东段百步的墙,轮着上。有人说,护卫营护的是大将军,哪用得着去搬土。百将把令旗往地上一插:“大将军说了,护军,先护垒。垒不牢,护谁?”没人再吭声。黑夫报到第五日,第一次领了筑垒的活。
天亮透的时候,他跟着一队人出了营。扛着夯,提着筐,赤脚踩进新翻的土里,土还带着昨夜的凉气,一踩,陷进半个脚面。远处,楚营的旗在风里晃,像趴在原上的一条兽,安静着,也盯着这边。百将把线一拉,喊一声“起”,两排人抡起夯,一上一下,号子从嗓子眼里憋出来:“嘿——哟!”夯砸进土里,闷响,土沫溅起来,扑在脸上,又落回脚面。
黑夫分在填土。他蹲下去,把筐里的土一锹一锹填进模子里,填一层,夯一层。填土的活,看着轻省,干起来最磨人:土要匀,不能夹着草根石块,夹了,夯出来就空,楚军一箭,就能射击进去。黑夫头一回知道,垒墙的土,还得拿筛子过一遍。他过筛的时候,土末扬起来,呛得他直咳,咳两声,又接着筛。日头爬到头顶,又往西偏,他的腰弯得直不起来,手心磨出两道水泡,破了,又结住。有人递给他一瓢水,他灌下去,水是浑的,带着土味。他喝了两口,剩下半瓢,浇在夯土上,嗤的一声,土冒了股汽,又干回原样。
夯土的卒子们,喊着号子,一递一声。有人偷懒,夯抬得低,百将看见了,也不骂,走过去,把那人的夯接过来,自己抡了两下,又还回去。那人脸一红,再不偷懒。黑夫在旁边看着,记下这一手——管人,不靠骂,靠自己做给他看。
歇晌的时候,黑夫蹲在垒基边上,看那道线。他想起景离说的,看地,先看水。这块地,靠东,地势高,土是干的;靠西,有一片洼,草长得密,底下的土,一锹下去就泛潮。他把这事记在心里,没说。
“歇会儿。”那人说。
黑夫抬头,是田虎。
田虎站在壕沿上,肩上缠的布条没了,露出肩头一道结了痂的疤。他手里拄着一把铁锹,上下打量黑夫,咧嘴:“老子伤好了。军吏说你这缺人,老子就来了。怎么,不认得了?”
“你怎来了?”黑夫问。
“护卫营,吃得多,活得久。”田虎跳下壕,踩了两脚新土,“再说了,你一个人在这儿,别让人欺负了去。陈阿牛还蹲在运粮队,守着那几辆车,替他什长守着。”
黑夫把锹递给他:“伤,全好了?”
田虎活动了两下膀子:“你看。”他抡了两下铁锹,虎虎生风,“姓田的,一条命,硬着呢。”
黑夫收回目光。田虎抡起来就干,一边干一边骂:“六十万大军,躲在这挖土,给楚人看笑话?”
“王大将军的令。”黑夫说。
“王大将军?”田虎把锹往土里一杵,杵得梆梆响,“老子在运粮道上的时候,就听人说了,王翦这仗,打得窝囊。六十万兵,千里迢迢围一座城,到了城下,反倒不打了。这不是打仗,这是蹲坑。”
“蹲坑,也是仗。”黑夫说。
田虎瞪他:“你替他说话?你什长死那天,你不是也想冲出去?”
黑夫停下手里的活。他想起王贲堵在车缝前的背影,想起那把递到他手里的短剑,剑柄上还沾着汗和血。他把锹头按进土里,踩实:“想。可冲出去,车就没了。”
田虎没话了,闷头夯了几下土,又说:“那你说,这土,要挖到什么时候?”
黑夫想了想,把锹拄在地上:“景离说过,楚军的粮,从湖上来。平舆的城,在河边,河又通着湖。湖里的水,能走船,也能断粮道。”
田虎:“断粮道?粮道在人家手里,咱们断谁去?”
“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黑夫说,“楚军十万人,平舆一城的粮,撑不过这个秋。咱们有后方,一车一车往前送。他们,断一顿,就少一顿。等到他们饿得拿不动矛了,这墙,就是咱们的。”
田虎闷头夯了两下:“那楚军,不会也学着筑垒?他们围城,咱们也围城,谁也不动弹?”
“他们不敢。”黑夫说,“他们城外,没粮。围一天,就少一天的粮。咱们的粮,在后方,在车上,源源不断。耗,耗不过咱们。”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把锹提起来,又夯下去:“……这话,是景离说的?”
“嗯。”
“你信他?”
“信。”黑夫说,“他看地,看得准。平舆的地,他画在布上,我看过,河绕着城,湖连着河。粮从湖上来,路,就这一条。”
田虎没再问。他夯土的手劲,比方才大了些。号子声又起来,两个人跟着号子,你起我落,夯土在脚下,一寸一寸,高起来。
当天夜里,黑夫领田虎认了营,认了帐,认了水缸和茅厕的位置。田虎边走边看,咂着嘴:“护卫营,连茅厕都比运粮队的齐整。”黑夫只往前走。走到垒墙边上,田虎站住,看着那道只到腰高的土墙,问:“这墙,挡得住楚军的马?”
“挡得住。”黑夫说,“墙在这,马过不来。”
田虎又看了一会儿,没再问。
回到帐里,田虎坐在草席上,把锹立在墙边,问:“你那个景离,还教了你啥?”
黑夫想了想:“教我看地。看地,先看水,再看山,最后看人。”
“看人?”
“地是死的,人是活的。”黑夫说,“地看得懂,就知道人往哪儿走。”
田虎咂了咂嘴:“听不懂。”
“不用懂。”黑夫说,“记住就行。哪天你站在地上,就知道脚往哪儿踩。”
田虎躺下去,半晌,嘟囔了一句:“……跟那个景离一个腔调。”
黑夫没接话。他躺在草席上,摸着怀里的绢布,睡。
又过了几日,垒墙起了半人高。黑夫跟着百将看线,发现西段有一处洼地,正对着楚军的营。他指了指那片洼地,对百将说:“这处,是不是该垫高些?”
百将瞥他:“你懂筑垒?”
“不懂。”黑夫说,“可这洼,一下雨就积水。水一泡,墙就松。楚军要是从这打,一脚就能踩塌。”
百将蹲下去,抓起一把洼里的土,在手里捻了捻,又抬头看了看楚营的方向,没说话。半晌,他喊了一个什长:“这处,垫两尺土。”
那什长应了一声,带人过去。黑夫也跟着,一筐一筐,把土垫进洼里。垫到一半,百将又喊住他:“你,叫什么?”
“李黑夫。”
百将上下打量他,没再问,摆摆手,让他接着干。
田虎在旁边看着,嗤了一声:“行啊,会看地了。”
“景离教的。”黑夫说。
“那他教没教你,这墙,到底修来干什么?”田虎问。
黑夫直起腰,看着那道墙。墙不高,夯得结实,齐着人胸。墙后头,是壕,壕后头,是营。他想了想:“墙在这,楚军要攻,就得爬墙。爬墙的人,半道上,力气就用了一半。咱们在墙后头歇着,等他们爬到一半,再动手。”
“……”
“这就是以逸待劳。”黑夫说,“王大将军,不急着打,是等着楚军自己耗空。”
田虎没说话。他看着那道墙,看了很久,忽然把手里的锹,往土里一插,骂了一句:“他娘的,老子头一回觉得,挖土也有挖土的道理。”
黑夫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块夯碎的土块,在手里捻碎。土是干的,细的,像磨过的粉。他想,这墙,一尺一尺夯起来,夯的是土,也是日子。日子拖得越久,楚军越撑不住。
那之后,楚军开始叫阵了。
头一日,天刚亮,营外就响起来。楚军骑卒列成一排,举着长矛,齐声喊:“秦军缩头!秦军缩头!”喊了几遍,又换成楚语,唱一支小调,词是辱骂的话,一句一句,顺着风送进来。营里的卒子,攥着拳头,低着眉,有人把矛往地上插,有人红了眼想往外冲,被什长一把按住。
田虎站在垒墙后头,看着营外那些叫骂的楚骑,牙齿咬得咯咯响:“孙子!有种你进来!”
黑夫靠在墙后,从垛口看出去。叫骂的楚骑,换了三拨。头一拨,喊声足,中气旺;到了第三拨,马也慢了,人也蔫了,喊出来的话,带着喘。黑夫数了数,那拨骑卒,不过十来骑,来来回回,绕着营跑。他看了一会儿,蹲下去,没再看了。
田虎:“你看啥?”
“看他们的马。”黑夫说,“跑不动了。”
田虎探出头,看了一会儿,也蹲回来:“……是跑不动了。”
“饿的。”黑夫说,“马都饿了,人还能撑多久?”
田虎没话。
“别喊。”黑夫拉住他,“喊了,就上当了。”
“上什么当?”田虎甩开他的手,“他们骂咱们,咱们就这么受着?”
“他们骂,是骂给咱们听的。”黑夫说,“真想打,早打过来了,用得着骂?骂得越凶,说明他们越急。”
田虎瞪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半晌,把矛往地上一插,蹲下去,骂了一句,不说话了。
楚军的叫骂,一日比一日难听。起初还只是“缩头”,后来骂秦军的祖宗,骂关中,骂秦王,一句比一句毒。营里的卒子,起先还能忍着,后来有人摔了碗,有人跟什长顶嘴,说“咱是来打仗的,不是来受气的”。什长把军法往他脸上一拍:“大将军的令,禁出战。你要出战,先问过军法。”
到了第七日,有楚骑骑着马,绕着秦营跑,一边跑一边喊,喊的是秦军某个屯长的名字,说他“贪生怕死”“老婆偷人”。营里的卒子,脸都黑了。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翻来覆去,低声骂楚人的祖宗。还有一帐,起了争执,吵了几句,被人拉开。
白日里,也有人凑到黑夫跟前,压着嗓子问:“李黑夫,你在大将军帐前值过更,你听没听过大将军怎么说?是不是真打算一直缩着?”
黑夫说:“大将军没说缩。他说的是,等。”
“等啥?”
“等楚军饿。”
那人点点头,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黑夫一眼。
“睡不着?”田虎的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
“嗯。”
“你听,楚人又骂了。”田虎说,“骂得这么凶,我他娘真想出去,跟他们拼了。”
黑夫躺在草席上,看着帐顶:“拼了,然后呢?”
“……”
“他们盼着咱们出去。”黑夫说,“出去,就中了他们的套。”
田虎沉默了很久,翻了个身:“你变了。”
“嗯?”
“以前,你就知道扛粮,躲箭。”田虎说,“现在,你说话,都带股子文书的味儿。跟那个景离学的?”
黑夫没答。他摸着怀里的绢布,那是山川图,压着王贲的木牍。他把绢布按了按,说:“睡吧。”
“睡不着。”
“那数夯声。”黑夫说,“墙修起来,是等着他们来撞的。”
远处,楚营的方向,又传来一声叫骂,在风里,断断续续。黑夫闭上眼,听着那声音。土腥气从帐缝里灌进来,混着夯土新翻的味道,还有夜里草木的气息。
他想起王翦说的那句“车在,人少三个,值”。又想起景离说的,粮道一断,楚军撑不了多久。他想,这些垒,修起来,就是等着楚军来撞的。撞一次,少一次;撞完了,就轮到秦军了。
“黑夫。”田虎忽然又开口。
“嗯?”
“你说,咱们在这挖土,挖到什么时候,才算个头?”
黑夫想了想:“挖到楚军不来骂,换咱们去骂他们的时候。”
田虎“嘿”了一声,像是笑了,又像是骂:“那得等到猴年马月。”
“等着就是。”黑夫说,“墙在,粮在,天时就在咱们这边。”
帐外的叫骂声,又响了一声,像是骂到一半,被风噎了回去。楚营的火,在天边,一跳一跳的,像一只熬红的眼。
黑夫没睁眼。他想,这些墙,修得越高,站在墙后的人,就能少死几个。他把手按在怀里的绢布上——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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