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军骂了七天。到了第八日,他们不骂了,改了射。
头七日,营外的叫骂,一日比一日凶。起初还只是喊“缩头”,后来连秦军祖上三代都骂了进去。骂到第七日,营里的卒子,耳朵都磨出了茧子,骂声一起,该吃饭的吃饭,该夯土的夯土,没人再抬头。可就是那日夜里,黑夫听见邻帐有个新卒,把矛在地上磨了一宿,磨得火星子直迸。
“再磨,矛就没了。”黑夫隔着帐说。
那边静了半晌,传来一声闷响——那人把矛插回了地上。
次日天亮,楚军换了打法。
天刚亮,营外响起蹄声,一队楚骑冲到百步外,马不停,箭先到。黑夫正在垒墙下凿壕,听见风声,一抬头,第一支箭已经钉在墙头的木桩上,箭尾嗡嗡地颤,箭杆上缠着一卷帛。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落在墙根,插进土里,箭尾的羽毛,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黑夫放下凿,走过去,把墙根那支箭拔起来。箭杆是新削的,木茬还白,可箭头的铁,卷了刃——不是射在墙石上卷的,就是反复用过的旧箭。他捏着那卷了刃的箭头,看了片刻,没说话。
护墙的卒子愣住,伸手去拔,被什长喝住:“别动!当心箭上有毒!”
箭杆拔下来,帛还缠着。卒子们围过来,一个识字的扯开帛,念了两行,念到一半,念不下去了,脸涨得通红,把帛往地上一摔:“他娘的!”
“念!”什长说。
“骂王大将军,说他是……老不死。”那卒子捡起帛,抖着手,“骂咱们,是六十万只缩头龟,躲在家里不敢出来。还骂关中,骂秦王。”
营里静了一瞬,然后炸了。有人骂,有人摔东西,有人把矛往土里戳。田虎一把抓过那卷帛,扯开,盯着上面的字——他不认得,可他认得那一片密密麻麻的墨点,像一把撒过来的沙:“孙子!有种站到老子面前骂!”
黑夫站在人群外头,没挤进去。他看着营外那些射书的骑卒:马还没停,人已经调头往回跑,像是怕秦营里射出箭去;射完就走,连头也不回,也不看箭中没中。他数了数那队骑卒,比头几日又少了两骑。领头的那个,背上斜挎着弓,马鞍后头鼓鼓囊囊,像是还揣着什么;射完了,也不恋战,一夹马腹,往回跑,跑出去百步,又勒住,回头朝秦营啐了一口,才走。
“慌什么。”黑夫说。
“什么?”田虎回头。
“射书的,射完就跑,连看都不看中没中。”黑夫说,“怕咱们追出去?还是怕别的?”
田虎没听懂。黑夫也没再解释。他蹲下去,把那卷被揉皱的帛捡起来,展平,看了几眼。他不认得字,可他知道,这卷帛,楚军花了一夜的工夫写,又花了一早的工夫射——为的,就是让秦营里的人看见。
看见,就恼;恼,就乱;乱,就出战。
可王大将军不恼。
黑夫想起那夜在大将军帐前值更,看见他伏在案上看舆图,灯芯爆了,他也不抬头,伸手把灯挑亮,又伏下去。那样的人,一宿一宿地熬,熬的不是气,是日子。楚军骂得再凶,他那边,连灯火都不晃一下。骂声从营外传进大帐,要绕过三重帐幕、两排甲士,传到案前,早就散了。王翦听到的,大约只是一阵风。
帛书传遍了半个营。白天,有人把帛摊在膝盖上,一个字一个字地认,认到一半,把帛揉成一团塞进怀里,骂一句,接着干活。有人把帛钉在帐柱上,路过就看一眼,看一次,脸色黑一分。什长走过来,把帛扯下来,卷了卷,塞进怀里:“别看了。看多了,火气上来,压不住。”
夜里,黑夫听见隔壁帐里有人低声骂,骂到后半夜,声音哑了,还在骂。田虎躺在草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那帛上,还写了啥?”田虎忽然问。
“我哪认得字。”黑夫说,“你不是听人念了么。”
“念的那些,不够。”田虎说,“我想知道,他们骂得这么狠,到底是啥意思。”
“意思就是,他们想让你恼。”黑夫说,“恼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烦;烦了,就想出去打。”
田虎沉默了一会儿:“……那我现在,睡不着,是不是就中了他们的道?”
黑夫没答。他把怀里的绢布按了按,绢布底下,是王贲的木牍。他想了想,说:“睡不着,就数数,这墙,又高了几寸。”
“数墙?”田虎嗤了一声,“墙又不会说话。”
“墙不说,可它一天比一天高。”黑夫说,“高的,是咱们的命。”
又过了两日,楚军挑着一件女人的红裙,竖在了秦营外。长矛插进土里,裙摆被风鼓起来,一荡一荡,像一面不正经的旗。楚骑在营外勒着马,笑,笑完就喊:“秦军的衣裳,早该换成这个了!”
营墙后头,有人把牙咬得咯咯响。田虎的眼睛,一下就红了。他甩开手里的锹,去够墙根的长矛,够到一半,被黑夫一把按住。
“松开!”田虎挣,“老子出去,把那条裙子扯下来,塞回他们嘴里!”
“你出去,正中他们的套。”黑夫按着他的肩,“他们巴不得你出去。”
“那就让他们巴望着!”田虎吼,“老子受够了,天天缩在这土墙后头,让楚人拿裙子扇脸!”
吼声在墙后炸开,围过来几个卒子。有人攥着拳,指节发白;有人把矛往土里戳,戳得土沫四溅;有人隔着墙朝营外啐了一口,啐完,又蹲回去。一个老卒把烟杆在鞋底磕了磕,慢悠悠地说:“急啥。裙子上头,又没长牙。”
“没长牙,可它扎眼!”田虎甩着肩膀,“你受得了,老子受不了!”
“受不了,就闭上眼。”老卒说,“眼不见,心不烦。”
田虎还要吼,黑夫一把把他按回墙根:“别嚷了。你越嚷,外头笑得越欢。”
田虎梗着脖子,胸口一起一伏,半晌,闷声骂了一句,不嚷了。黑夫抬眼,看见营外的楚骑还在笑,笑得前仰后合,可那笑,看着就假——笑的人,眼睛一直在往秦营的墙上瞟,瞟一眼,又躲开。
黑夫把田虎按实了,压低声音:“你看他们的马。”
田虎还在挣:“看什么马!”
“肋骨,支棱着。”黑夫说,“射书的箭,一日比一日软。头几日,箭能钉进木头三寸;今日,连裙子都挑得歪歪扭扭——手抖了。”
田虎的挣动,慢了下来。他顺着黑夫的视线看出去,看了一会儿,不挣了。
“他们急。”黑夫说,“骂了七天,射了书,送了衣,咱们一步没动。急的人,才会把能用的法子都用上。用完了,就没法子了。”
田虎蹲下去,胸口一起一伏,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咱们,就真不出?”
“出。”黑夫说,“出在楚军饿垮的时候。不是现在。”
“你怎么知道他们会饿垮?”
“平舆一城,养不活十万兵。”黑夫说,“城外烧光了,地里的粮,进不了城。他们现在,一顿是一顿。景离说过,粮从湖上来,路就一条。那条路,现在是他们的命,往后,就是咱们的靶子。等哪天,楚营的烟烧不起来,就是咱们出的时候。”
田虎没完全听懂,可他听懂了“断粮”两个字。他看了黑夫一眼。
他盯着营外那条红裙,看了很久,忽然说:“那条裙子,别让他们收回去。”
“嗯?”
“留着。”田虎说,“等哪天出营,老子亲手把它扯下来,当旗举。”
那卷帛,连同后头又射来的几卷,被一并呈到了王翦的案上。听说是呈上去了,营里的卒子都在等——等大将军发兵,哪怕只出一队,出去把楚人的气焰打下去。
焚书那日,营中摆了一只火盆。帛书一卷一卷,被丢进火里,火苗腾起来,把上面的字烧得卷曲、发黑、化灰。围观的卒子站了半圈,看着那火,没人说话。有人想伸手去抢一卷,被旁边的人拉住:“烧的是书,不是你的气。”
火盆旁,王翦站了一会儿,脸上没有怒,也没有笑,只看着火,把一卷帛用火钳拨了拨,让它烧透。
有请战的屯长挤到前头,抱拳:“大将军,楚人欺人太甚,末将愿领一队,出营挫他们锐气!”
王翦没看他,看着火:“楚人送衣,是替咱们省布。”
屯长愣住。
“衣,收下。”王翦说,“人,不出。”
屯长还要说,王翦已经转身,走进帐里。帐帘落下,一句话扔出来:“传令,全军加练射术。每人,每日五十箭。”
“练箭?”田虎听见令,直了眼,“射谁?”
“射靶子。”黑夫说。
“射靶子有啥用?”
“把火,射出去。”黑夫说,“火在肚子里烧,烧久了,烧的是自己。射出去,靶子受着,人就好了。”
田虎看了他一会儿,没再问。他拿起弓,掂了掂,拉了个满月,手稳。
练射那日,日头很毒。箭道设在垒墙后头,一排靶子立在地上,离着五十步。黑夫跟着全营,站在箭道边,一箭一箭地射。他头一回正式练射,拉弓的姿势不对,弓弦在臂上刮了一下,火辣辣地疼。第一箭出去,偏了三尺,扎进靶边的土里,箭尾斜着,像一根没立稳的草。
旁边有人笑:“运粮队出来的?会扛粮,不会射箭?”
黑夫没管,重新搭箭,又射,偏了两尺。再射,偏了一尺。他一支一支地射,不抬头,也不听那些笑,只盯着自己的箭,看着它一箭比一箭挨得近。
田虎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腿,分开些。胳膊,别抖。”
黑夫照做。这一箭,钉在靶沿上。田虎“嘿”了一声:“还行,再练几天,能上靶心。”说完,回去射自己的。
田虎的箭,又快又狠,一支接一支,全钉在靶心周围。他射完五十箭,把弓往肩上一甩,朝黑夫扬了扬下巴:“看见没,这活儿,比扛粮有意思。”黑夫没答,又搭上一支箭。
黑夫看着自己那支钉在靶沿上的箭,箭尾还在颤。他想起王贲说过的话——运粮的兵,不打仗。可如今,他在练射了。他把弓又拉满,虎口磨得发红,渗出一丝血,他不擦,松手,箭又出去。这一箭,钉在靶心外一指的地方。
日头往西沉,箭道两边的地上,插满了断箭。练到后来,人的手臂都酸得抬不起来,可没人停。那卷帛上的字,烧了,还在每个人心里烫着。射出去,才舒坦。
黑夫射完最后一箭,放下弓,手心的皮磨红了。他往楚营的方向看了一眼——楚营的烟,比前几日淡了。风从那边过来,带着一股焦味,说不清是楚营灶火的,还是焚书那日,火盆里剩下的。
田虎也放下弓,喘着气,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啥?”
“看他们,还能骂多久。”黑夫说。
“骂不动了,就改饿。”田虎说,“饿不动了,就改跑。”
黑夫没接话。风又过一阵,把箭道上的土末卷起来,扑在两人脸上。黑夫眯起眼,没动。那把短剑别在他腰间,剑鞘磨得发白,被夕阳照着,泛着一点暗红。
他想起景离说过,坚壁,是等他们自己饿。想起王翦说过,车在,人少三个,值。
这两句话,一句压着一句,压在他胸口,像垒墙的夯土,一寸,一寸,压实了。
田虎把弓收好,又问了一句:“你说,他们那条裙子,还挂在营外?”
“挂着。”黑夫说。
“挂着好。”田虎说,“挂一天,就是提醒咱们一天,别急。”
黑夫没接话。箭道两边的土被踩得实了,留下密密匝匝的脚印,一个挨着一个,像一道墙的影子。他背好弓,最后看了一眼楚营的方向——那里的烟,又淡了一分,像一根快烧到头的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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