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的白灰标线被连日操练的士卒踏得斑驳残缺,晨霜覆在泥土之上,泛出一层惨白薄光。大营各处的号角接连鸣响,长短错落的呜呜声穿透朝雾,各什新卒披挂麻布甲,持短戈负革囊,列队向校场汇聚。
主持走阵考核的军吏携数名佐吏坐于校场北侧的木台,案上摊开各什的名籍简册,铜削、墨丸整齐排布,两名执鞭的刑卒立于台侧,皮鞭盘在腰间,鞭梢沾着旧的褐色血痕。周遭一排排什伍按乡部次序立定,戈矛林立,寒芒刺破缭绕的白雾。
王贲领着自己的什走到指定位置,九人成列,脚跟对齐白灰划出的界绳。田虎攥紧戈柄,指节绷得泛白,下颌的短须上凝着细碎霜珠;黑夫束紧腰间革带,粗布夹层之内,那枚半两铜钱被晨冰浸得透凉;陈阿牛立在队列末位,呼吸比平日急促,肩头被革囊勒出的伤痕还未消褪,黥过的半边脸埋在低低的武帻之下。
木台之上,主考军吏抬手挥动一面赤色小旗。
鼓声轰然响起,擂鼓的士卒挥起鼓槌,重重砸下牛皮鼓面,沉厚的鼓波震荡地面。
“鸣鼓——行阵!”
传令小卒高声呼喝。
整座校场数十个什同时启动,戈矛斜举,脚步踩着鼓点向前齐步推进。鞋底碾过带着薄霜的冻土,整齐的踏步汇成一片隆隆闷响。白灰标线之间,行列进退必须分毫不差,偏出半尺,便算作违阵。
起初半程,整什步点相合,戈矛俯仰齐整。王贲游走在阵侧,持短戈压低声音喝令校正位置,目光来回扫过每一名士卒的脚步。白雾缓缓消散,朝阳斜斜洒落,校场上人影被拉得狭长。
行阵折转,需要猛然变向,横向横移三丈,再复直行。
就在变向的一瞬,队列末尾传来一声闷响。
陈阿牛脚下踩在一块冻胀凸起的土疙瘩上,脚踝骤然一崴,身体失去平衡,背上沉重的革囊猛地向后坠扯。他整个人重重向前扑倒,膝盖狠狠磕在冻土,革囊摔落出去,干草自裂口四散滚出。
倒地的躯体直接撞乱末排的队列,身旁两名士卒脚步被绊,身形歪斜,整什的尾部阵型顿时崩开一道缺口。
旁侧相邻什的士卒依旧按着鼓点稳步推进,戈矛如墙,径直朝着缺口冲撞过来,矛尖距离乱阵的众人不过数步。
王贲瞳孔骤缩,手中短戈挥起,正要厉声喝止。
黑夫身处在队列靠中,眼见侧翼的矛阵直逼缺口,来不及等待什长号令。他猛地侧身,肩膀肌肉绷紧,整个人俯身疾冲,厚重的肩胛狠狠撞向两列行阵之间那道松散的缝隙。
砰的一声闷响。
黑夫的躯体硬生生楔入乱掉的位置,肩头抵住己方偏斜的士卒,后背扛住邻什逼近的戈矛阵的冲势,脚下死死钉在白灰标线之上。
“稳住!归位!”
黑夫吼声从齿缝挤出来,脖颈青筋贲起。
被撞得摇晃的同什士卒被这一股蛮力顶回标线之内,慌忙调整脚步,仓促收拢散乱的队列。王贲立刻上前,挥动短戈呵斥,逼迫倒地的陈阿牛挣扎爬起,连滚带爬冲回自己的位置。陈阿牛膝盖破了,裤布撕裂,皮肉渗出血珠,他咬着牙,强忍脚踝钻心的疼,跟上鼓点的步幅。
短短数息之间,原本濒临溃散的什,硬生生把歪斜的行列重新拼合。戈矛再度齐平,脚步重归鼓点,只是不少人的呼吸已经完全乱掉,额头上冷汗混着晨霜往下淌。
邻什的阵列被黑夫一撞,也出现短暂的扰动,主考军吏在木台之上看得一清二楚,手中木尺重重敲在案几,发出“笃笃”的声响。
鼓声持续,余下的半段走阵,众人皆拼尽气力。陈阿牛一瘸一拐,每迈出一步,受伤的脚踝都传来阵痛,全靠身旁士卒暗中用胳膊肘轻抵搀扶,才没有再度脱离行列。黑夫肩胛被戈矛的柄端撞出大片青紫,麻布甲的肩垫被戳出一道裂口,他一言不发,只死死盯住前方标线,踩着鼓点不停迈步。
几番折转、进退、回旋,整套走阵科目终于走完。
鸣金之声响起,铜铙震荡,清脆的声响传遍整个校场。
各个什停止行进,纷纷立定,戈矛拄地,士卒大口喘着白气。
王贲的什站回初始的界绳以内,队列看着还算完整,可地上散落的干草、冻土上的摔砸痕迹,还有陈阿牛膝盖处渗出的血迹,都历历在目。
主考军吏自木台起身,带着佐吏走下高台,沿着一排排队伍巡阅。他走到王贲这一什面前,目光扫过地面散落的干草碎料,又看向依旧微微跛足的陈阿牛,再落到黑夫肩头开裂的甲胄。
佐吏捧着简册,持铜削等候记录。
“走阵中途,什伍溃乱,因人力相搏强挽阵型,未致大崩。”军吏的声音冷硬没有起伏,“不予黥面之罚。”
周遭同什的人齐齐松了一口气,肩头绷紧的力道稍稍卸下。
话音一转,军吏指尖点向简册。
“然阵有崩坏之实,依营规,罚本什,扣减两日军口粮。”
佐吏俯下身子,铜削在竹简之上飞快刻下处罚记录,简屑簌簌坠落在地。
两日军粮被扣除。这意味着接下来两日,每人每日所得粟饭要减半,饥寒将追着这一什所有人,不因是谁摔倒、是谁奋力补救而有所宽宥。
没有人争辩。军律摆在眼前,连坐的重量在此刻落进每一个人的身上。陈阿牛垂着头,肩头不住颤抖,双手攥住破烂裤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田虎脸色铁青,下颌紧绷,狠狠瞪了一眼脚边的冻土。黑夫肩胛的伤痛一阵阵传来,他垂落双臂,目光扫过身旁一张张疲惫晦暗的面孔。
考核完毕,各什依次解散,返回庐舍。
回半地穴土屋的路上一路沉默,没有人高声言语。众人怀里只领到分量微薄的当日口粮,陶制饭块个头瘦小,捏在手里轻飘飘。
庐舍之内,干草铺地,火光微弱。众人各自坐下,把干硬的粟饼掰碎,小口啃食。陈阿牛缩在屋角,膝盖的伤口简单拿破布条缠裹,他捧着自己那一小块口粮,迟迟没有向嘴边送去。
田虎坐在离门不远的位置,手里捏着一块比旁人略大些的干粮。他低头盯着粟饼,拇指反复摩挲饼面粗糙的纹路。片刻之后,他手臂向前伸出,手腕微微用力,将干粮从中掰开,碎屑簌簌落在枯草上。
半块干粮被他递到黑夫面前。
田虎没有看黑夫的眼睛,视线偏向着土墙的方向,粗嘎的嗓音压得很低。
“今日,亏你撞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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