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Novel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5 / 19

‹›

第5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 Read this in English — free

The first 50 chapters are free to translate. Create a free account to read the English version.

Sign in — it’s free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被扣除口粮的两日,频阳大营的半地穴庐舍始终笼罩在一种饥馁的沉郁之中。土屋屋顶苫盖的干草被夜风撕扯,细碎草屑顺着缝隙簌簌坠落,落进铺满地的枯草褥上。营中依军法削减本什两日食份,每一名士卒每日配给的粟饭都被折半,陶碗之中米粒稀疏,大半是混着谷壳的汤水。操练结束归来的众人,腹中饥鸣此起彼伏,不少人为了减少体能消耗,归来之后便蜷卧在草堆之上,尽量少动弹,连交谈都压到最低的音量。

白日的校场依旧重复着严苛操演,鼓声朝暮不绝。走阵、负重奔袭、戈矛击刺轮番往复,冻土被千百双脚掌碾成泥泞,士卒的麻布短褐终日被汗水浸透,晚风一吹便冰凉地贴在皮肉之上。黑夫肩头那片被戈矛柄撞出来的青紫色瘀伤还在持续作痛,每一次抬臂挥戈,都有一阵阵钝痛顺着肩颈蔓延开来。他时常趁着操练间隙,抬手按一按伤处,粗布夹层里面那枚母亲塞给他的半两铜钱,隔着织物硌着后背,铜钱的边角,已经把粗麻布磨出一处浅浅的凹痕。

田虎依旧是什中最为悍勇的那一个,操演之时永远冲在队列靠前的位置,戈矛挥舞虎虎生风。只是口粮减半之后,他往日里那份动辄斥骂旁人的气焰收敛不少。每回分到那份分量微薄的粟食,他都会盯着陶碗沉默许久,拇指反复摩挲陶碗粗糙的边沿。那日考核之后分给黑夫的半块干粮,几乎耗尽了他自己额外留存的私藏。面对被扣除口粮的处境,他心中积着一股火气,却清楚军律如山,无处可以宣泄,只能尽数倾泻在操练的击刺之上,木戈劈砍木桩,砰砰的闷响常常从校场的一角传出来。

陈阿牛的脚踝扭伤还没有痊愈,膝盖上摔倒时磕破的伤口裹着肮脏的麻布布条,布条已经被渗出来的血渍浸成暗褐。每一趟负重行军,对他而言都是煎熬,每迈出一步,受伤的关节便传来钻心的钝痛。操演之时,他依旧落在队伍末尾,呼吸粗重浑浊,额角的汗水顺着面颊划过面颊上旧有的黥痕。只是经过那日走阵惊魂一事,同什的人不再刻意排挤他,偶尔变换阵型,身侧的士卒会不动声色放慢半步,留出余地,却也无人主动多言语,军中人人自顾尚且不暇,多余的善意本就稀薄。

暮色再度向西沉降,天边残霞褪作灰蓝,巡营士卒手持火把,一束束跳动的火光顺着大营纵横的甬道依次点亮。火把的红光摇曳,把夯土营墙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什长王贲结束了漫长的巡哨,一身风尘踏进半地穴庐舍。他肩头的旧皮甲蒙着一层薄薄尘土,甲片之间卡满枯草细沙,进门之后便解下甲胄,随手斜靠在土屋的土墙之上,甲缝抖动,沙土簌簌落在地面干草堆。手中那柄伴随他多年的短戈,戈柄被手掌摩挲得油亮,被他搁放在充当案几的粗石块上面。

土屋内九名士卒陆续结束晚间操演,陆续退回庐舍。有人疲惫地直接瘫坐在草褥上,肩头、手臂布满操练磨出来的红肿勒痕;有人拿着陶碗,小口抿着稀薄的粟米汤,沉默吞咽;空气中混杂着汗味、泥土腥气与伤口草药淡淡的苦涩气味。土屋中央的火塘燃起一小堆干柴,干木在火中噼啪作响,跳跃的火光在四面土墙上投下众人摇晃不定的影子。

王贲就地在石块案几旁盘坐下来,伸手自腰间革囊取出一块磨损严重的旧木牍。木牍经年累月被反复摩挲,四边棱角都已经磨得圆钝,板面布满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是他数十年行伍间隙,亲手刻记下来的军爵律法条目。他把木牍平放在石块之上,火塘跳动的火光,照亮木牍上一道道弯转直行的刻字。

庐舍之内原本细碎的响动一点点归于沉寂,所有人的目光,都不自觉汇聚到那一方老旧木牍之上。连日饥寒、严苛校阅、连坐罚粮,死亡的阴影时时刻刻悬在每一名新卒头顶,所有人都想知道,熬过这一切之后,前路究竟是什么模样。

“尔等自乡野应征到此,日日闻鼓而行,闻金而止,受什伍连坐的拘管,承受校阅的苛责。”王贲沙哑低沉的嗓音在低矮土屋内缓缓散开,盖过柴火噼啪的轻响,“抛家离土,离了田亩,别了亲人,于刀戈之下搏命,说到底,所求不过两件:其一,能够活着从沙场走回去;其二,搏得军功爵位,改换自家门户。”

田虎原本靠在土墙,手指不停摩挲戈刃,金属摩擦发出细碎嗡鸣。听见这话,他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牢牢盯住石块案几上的木牍,粗重的呼吸放轻下来。

“大秦行二十等军爵之法,自下而上,一级一级攀升。”王贲枯老布满厚茧的指尖,缓缓抚过木牍上一道道刻痕,“最底层便是公士,往上依次是上造、簪袅、不更,一直递进至五大夫。五大夫,已经算是军中高爵。再往上关内侯、彻侯,那是天大的殊遇,寻常行伍的卒士,百千人之中,也未必能出一人。”

火塘火星向上跃动,映照王贲沟壑纵横的脸庞。他抬眼扫过屋内众人,目光掠过躁动的田虎,掠过角落沉默垂首的陈阿牛,最后落在黑夫身上。

“想要得爵,靠的不是操练场上的奔跑击刺,靠的是战阵之上实打实的斩获。”

“战阵交锋,亲手斩下敌军甲士首级一枚,便可受爵公士。朝廷赐田一顷,赐宅一处。家中若是没有成年男丁戍守,田宅便可交由你的妻儿老母守业。”

这一句话落,庐舍之内泛起一阵极细微的骚动。

黑夫脊背微微一僵。频阳乡里,寻常一户农家,所能耕作的田地不过数十亩,终年披星戴月在泥土里面讨生活,尚且要应付赋税徭役,勉强糊口。一顷良田,一处完整宅院,那是无数频阳黔首,穷尽一辈子也触碰不到的光景。他脑海之中闪过自家土坯院墙,闪过母亲在灯下缝制粗布短褐的模样,若是这份田宅文书能够送回频阳,母亲便再也不用日日在田中劳苦,不必再为衣食终日忧心。

“但是首级,绝非割下来便可以算作功劳。”王贲话锋陡然一转,指尖重重叩击木牍表面,发出“笃、笃”两声闷响,“战后所有斩获,尽数要交由军正署核验。军正手下佐吏,要查验首级身上兵刃创口,核对甲胄形制,比对战场交战方位。要辨明你斩下的,究竟是上阵对敌的甲士,还是无辜百姓,或是已经战死的同袍,用来冒功骗爵。”

“核验勘定属实,才会把军功录入简册,爵位赏赐方能生效。若是弄虚作假,杀无赦。”

屋角蜷缩的陈阿牛听到此处,肩头不易察觉地颤动。他是戴罪充军的巴蜀刑徒,秦律写明刑徒战阵斩敌,可以抵消身上罪籍。可获取首级何其凶险,阵前刀戈相向,想要取敌人头颅,先要保住自己的性命。他垂着眼帘,黥过的半边脸隐在火光投出的阴影里面,一言不发。

田虎按捺不住心中的躁动,开口发问,声音压得很低,却难掩胸中热切:“若是多斩敌首,便可向上晋爵?”

“正是。”王贲缓缓颔首,“斩获两枚甲士首级,晋上造。家中可以减免部分徭役。爵位越往上,田宅、仆役、赋税减免的优待便越多。可世上从没有白拿的功劳。”

说着,王贲抬起右手,扯开肩头旧甲,露出肩背之上一道狰狞虬结的旧伤疤。皮肉翻卷扭曲,是早年沙场兵刃劈砍留下的印记。旧伤被火光映照,触目惊心。

“你想要割下敌人的头颅,敌人手中戈矛,同样想要你的性命。”王贲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只是陈述冰冷的事实,“我从军数十年,见过太多。昨日还在一处草庐分食干粮,一同操练说笑的同什袍泽,隔日对阵,便被长矛洞穿躯体,倒在沙场泥淖之中。尸身躺倒之后,自己的头颅反倒被敌军割走。姓名只留在一卷阵亡简册,家中只能拿到微薄抚恤,半分田宅赏赐都得不到。”

土屋之内陷入死寂,只剩下火塘木柴持续燃烧的噼啪声响。

“我见过有人,眼睁睁看着身旁同袍倒下,不做援救,只顾冲上前抢夺敌首,侥幸活着归来,受爵得赏。我也见过,有人为掩护同伍袍泽,拼死挡下兵刃,就此埋骨荒野,半分军功都没有留下。爵禄摆在你的眼前,可每一级爵位的底下,堆积的都是死人骸骨。”

讲完这番话,王贲不再继续言语,重新把皮甲拢好,将那方刻满律条的木牍收回革囊,短戈靠在土墙,便闭起双目,倚着土壁休憩。

火塘的火光慢慢黯淡下去,柴薪快要燃尽,土屋之内光线越发昏沉。饥馁依旧啃噬众人的肚腹,可比腹中饥饿更加沉重的,是方才那一番话语带来的震荡。关于爵位、田宅、功勋,也关于沙场之上无处不在的死亡。

草褥之上传来辗转反侧的动静。田虎攥紧手中木戈,背靠土墙,望向庐舍门外沉沉的夜幕,久久无法入眠。陈阿牛缩在角落,手掌轻轻按压膝盖还在作痛的伤口,胸膛起起伏伏,呼吸杂乱不稳。

黑夫坐向火塘残余的余烬旁边。白日整理营地废料的时候,他从一堆废弃木料堆里面,捡来一片打磨得还算平整的小木片。木片不大,长宽不过两掌,边缘还算齐整。他伸手把这片木片取出来搁在膝头,又摸出腰间随身携带的一小柄青铜削刀。铜削是大营之中新卒配发的小器具,平日里用来修整木简、削去简上错字,锋刃锋利。

周遭其他人或是闭目休憩,或是兀自出神,没有人留意他的动作。黑夫低头,借着火塘仅剩的微弱火光,铜削的锋刃抵在浅黄褐色的木片板面。

刀刃用力,在木面之上划动,细碎卷曲的木刨花一层层剥落,簌簌掉落在身下的枯草褥上。刻划木头发出沙沙的细碎声响,在寂静的土屋里面格外清晰。

一笔一画,两道质朴简劲的隶书刻痕,慢慢浮现在木牍之上——“公士”。

刻完之后,黑夫停下手里的动作,抬起拇指,慢慢摩挲两道凹陷下去的刻痕。新刻出来的刻纹边缘还带着尖锐毛刺,木片本身带着木料冰凉的触感。

他把这片刻了字的小木牍折拢,抬手掀开粗布短褐的内侧夹层。母亲塞给他的那枚半两铜钱安放在夹层之中,铜锈斑驳。黑夫把刚刻好的木牍塞进去,木牍便和那枚半两铜钱上下叠在一起,紧紧贴住他的脊背。夹层的粗布,被木牍的毛刺轻微勾出几根线头。

做完这一切,黑夫把衣襟重新拢好。

庐舍外面,巡夜士卒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缓缓走远。戈矛敲击盾牌的清脆钝响,顺着敞开半扇的土屋木门,一点点飘进昏暗的屋内。沉沉夜幕笼罩住整座频阳大营,无数新卒躺在各自的草褥之上,怀抱着各不相同的念想,等待着尚不可知的沙场前路。

作者寄语:

🌐Novel TranslateRead raw Chinese web novels in instant English — free Chrome extension.Add to Chrome
‹ PreviousNex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