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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6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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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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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阳大营的军吏署设在营垒中部,一圈夯土高墙围出院落,院内搭起数座竹木廊棚,成捆竹简沿着木架层层堆叠,麻绳捆缚的简册堆积如山。春日的风沙时时席卷营盘,尘土落在简面,值守的小吏每隔半日光景,便要用麻布细细拭去浮灰。伐楚的调令层层下传,傅籍、军功、粮草、器械各类文书往来激增,案几之上简牍溢出来,顺着桌角垂落,营府人手捉襟见肘。

晨时的号角响过,传令卒手持木檄穿行各个庐舍,高声传布募选书佐的号令。募选告示写在大木版上,由两名亭卒扛着,巡行于各什驻地区域。书佐,专责抄录军中文书,通晓律令、书写工整者优先征调,入选之后,不必参与校场高强度负重操演,依旧隶于行伍,受军法管束。

消息传开,各个半地穴庐舍内外顿时起了骚动。新卒之中大多是乡野耕作的黔首,粗通文字者寥寥无几,能写得一手工整隶书的更是屈指可数。不少士卒围拢在木版告示下方,伸头张望,看过简上刻字,又垂下手,默然退回到队列后面。

黑夫所在的什结束晨间戈矛击刺操练,士卒收兵返回庐舍,汗水浸透麻布短褐,脚下革鞮沾满校场的黄泥。田虎把木戈往土墙一靠,粗布袖子抹一把满脸汗水,目光扫过扛木版的传令卒,喉间哼出一声闷响。

“不用跑阵负重,整日对着竹简,倒是一桩轻差。只可惜,不识简上文字,再好的去处,也沾不上边。”

田虎说完,便蹲下身,动手擦拭自己革鞮上的泥垢。陈阿牛立在一旁,依旧缄默,手掌抚过还在隐痛的膝盖,眼皮半垂,对募选之事无半分念想。黑夫抬手按了按肩头早已消去大半的瘀伤,粗布短褐内侧,木牍“公士”与那枚半两铜钱紧紧贴住脊背。

什长王贲听完传令卒宣告,便令什内之人,凡粗通书写者,自行前往军吏署廊棚应试。

不多时,营吏署的廊棚之下便聚了数十名前来应试的士卒。有人捏着削刀,手便不停颤抖,刻出来的字迹歪扭歪斜;有人认得几处字句,却无法完整抄录军律片段,只得窘迫退至一旁。主考军吏坐在案后,面色倦怠,案边已经摞起数份不合格的试写简牍。

人群靠外侧的位置,立着一名青年。身量中等,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儒衫外面套上秦军士卒制式短褐,袖口细心向内卷折,腰间悬一柄小巧铜削与一卷折叠帛书。面皮白净,不同于终日在泥土校场滚打的行伍卒士,指腹带着握笔磨出的薄茧,不见劳作生出的厚硬老茧。此人便是景离。

轮到景离应试,军吏抽出一枚空白竹简,令其抄录《军爵律》片段。

景离屈膝跪坐于案侧,取过削刀与墨丸,以石砚研墨,手腕平稳,隶书写得方正匀净,一笔一划排布齐整。简牍之上字句没有错漏,律令条目熟稔,无需反复翻看原本,便可径直往下誊写。一旁核验的佐吏俯身,目光顺着简面一行行移动,频频颔首。

主考军吏伸手拿过写完的竹简,指尖抚过简上工整字迹。

“简律熟稔,书迹周正。”军吏抬眼看向景离,“出身何乡?”

“楚地,旧景氏旁支,家道败落,应募从军。”景离躬身应答,声音平和,不见张扬。

军吏不再多问,取来印玺,在简牍钤下营府印记。

“录为书佐,自此入军吏署,专司抄录文书。”

应试之人陆续散去,廊棚下堆着如山待搬运的竹简,捆扎沉重,书佐只管书写抄录,转运搬抬简册还需人手。佐吏环顾阶下待命的士卒,目光扫过一众身形,最终落在立在阶下的黑夫身上。

“你,身强力壮,识字几多?”

黑夫上前半步。

“认得寥寥数符,不识全篇简文。”

“便做景离随从,专司搬抬、递送竹简帛书,听书佐调遣,仍属本什兵籍,操演点卯不得缺席。”佐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头处理案头堆积的簿册。

黑夫拱手应下。

自此,每日操演结束之后,黑夫便要赶赴军吏署廊棚。成捆竹简分量沉实,绳索勒紧手掌,掌心原有的劳作老茧被麻绳磨得发烫。他往来于各个案几之间,搬运、堆叠、传递简牍,廊棚之内到处都是削刀刻划竹简的沙沙声响。

景离跪坐在自己的案前,埋首抄录各类军报、名籍、律条。他抬眼的间隙,时常望向院外校场方向。不少时候,黑夫结束文书差事,便要折返校场参与什伍操练。景离隔着竹木廊柱,远远观望。

校场上鼓声隆隆,士卒们奔走进退。不少新卒在负重奔袭之时,神色惶急,脚步错乱,或是遇变阵便乱了方寸。唯独黑夫,纵然肩背负重,躯体被革囊压得微微下沉,依旧稳住步点,听鼓点进退,遇阵型扰动,也不慌乱叫嚷,先寻自己所处的位置归位,再伺机稳住身旁同伍之人。汗水顺着下颌不住滴落,却不见他有半分躁狂失态。

一日操演罢,黑夫满身尘土,革鞮沾满黄泥,回到军吏署交还搬运器具。

景离刚好搁下手中铜削,案上摊开数卷抄录完毕的军律简册。他目光扫过黑夫双腿,视线落向黑夫小腿上缠绕的麻布绑腿。麻布布条层层绕在胫部,缠绕的走向上下颠倒,布条端头胡乱塞在裹布缝隙,行军奔走之间,布结时时松垮,边角摩擦踝骨与小腿皮肉,脚踝处已经磨出一片泛红的血痕。

廊棚外尚有其他小吏往来走动,竹简被搬抬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景离没有起身,坐在案几边,目光没有离开黑夫的小腿,开口,话语平平淡淡,如同随口闲谈。

“绑腿缠法错了。自上而下收束,布扣压于外侧,长途行军,方能少磨皮肉。你这般系法,走上百里,胫踝便要磨破溃烂。”

黑夫低头垂目,看向自己双腿缠绕的麻布绑腿。被反复摩擦的皮肤,一阵阵灼烧般的刺痛,顺着皮肉往上蔓延。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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