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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7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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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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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阳大营的月度军伍大搜检如期开启。按照秦军营规,士卒入营之后,个人钱币财物必须全数登记上交营库封存,待战事结束返乡方可领回;私自隐匿、不登簿册者,按军律治罪,意在杜绝营中私相贿赂、聚众赌博等弊病。

各什按照既定次序,逐座搜查半地穴庐舍。执戈的营卒手持木牍名录,掀开草褥,翻检行囊,连粗布衣袍的夹层也要伸手探摸。尘土与干草碎屑被不断掀扬,在庐舍昏暗的光线里四下浮动。什长王贲带队走进黑夫所在的土屋,屋内九名士卒尽数垂手靠墙站立,田虎按捺着心底的不安,脚掌不住碾动脚下枯草;陈阿牛缩在角落,受伤的膝盖依旧隐隐作痛,始终缄默不语。

营卒逐一审视每个人的随身物件,革鞮、麻布甲、木戈一一清点登记。轮到黑夫,士卒伸手探进短褐内侧夹层,指尖同时触碰到两样硬物,一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还有那枚母亲临别缝入、铜锈斑驳的半两铜钱。木牍属于士卒自行刻记的私物不在禁限之列,可那枚没有在营库登簿的铜钱,当即被从夹层之中掏取出来。

铜钱被营卒举在手中,币身被岁月磨得轮廓温润,边缘布满磕碰留下的凹痕。

“私藏钱币,未曾登簿。”

营卒的声音在低矮土屋内响起,庐舍内瞬间陷入一片死寂。田虎猛地抬眼,目光死死盯住那枚古旧的半两钱;陈阿牛肩膀微微向内蜷缩,头颅埋得更低。王贲眉头紧紧拧起,上前接过铜钱,指腹反复摩挲钱币锈蚀的表面。

“何时收纳,可曾上报伍什登记?”

黑夫脊背绷得笔直。应征离家仓促,母亲连夜将铜钱缝进衣料夹层,他只想着贴身留存这份念想,乡中乡啬夫宣读的律令多聚焦逃亡、临阵退却重罪,并未细致讲解营中私财收缴细则,自己从未向什伍申报此物。他正要开口陈述缘由,那名营卒已经握着铜钱,转身快步走出庐舍,径直前往军正署呈报案情。

没过多久,持传令木檄的小卒赶到庐舍,传唤黑夫前往军正署听勘问罪。黑夫跟随传令卒穿行大营甬道,往来操练结束的士卒纷纷侧目。粗布短褐内侧,刻着“公士”的木牍依旧安放在夹层,唯独母亲赠予的那枚半两铜钱,已经被带到执掌军法的公堂。途经军吏署的竹木廊棚,景离正跪坐案前,埋头以铜削誊抄军律简册,望见被传唤的黑夫,他当即搁下手中器具,跟随着一行人的背影,向军正署行去。

军正署院墙夯筑得高大厚重,大门两侧肃立执戈刑卒。公堂之内,地面铺压夯实的青灰土砖,靠墙立着各式刑具,一排排律令简册层层堆叠在案几之上。军正头戴武冠,面容冷峻,正坐主位,掌心把玩那枚自黑夫身上搜获的半两铜钱,佐吏手持铜削侍立一旁,静待录下口供判词。

黑夫被引至堂下,随身戈矛已经被收缴,身上只剩沾满尘土的麻布短褐。

军正抬眼,目光落在阶下的黑夫身上,声音不带半分情绪,在空旷堂宇缓缓荡开。

“军律明定,士卒入营,私财必登营库。私匿钱币,不纳簿籍,论罪当赀盾一具。”

赀盾之罚,意味着受罚者需要缴纳一副皮盾充作军资。寻常农家子弟本就薄产寥寥,军中士卒并无私财,罚金往往要千里传书,逼迫家乡亲人变卖田产器物凑齐;若是家中贫弱无力缴纳,便要折算成苦役,长期劳作抵偿罪责。黑夫的手掌不自觉攥紧,频阳家中老母孤守薄田,一旦摊下这笔责罚,便要承受莫大的煎熬。

“吏君,容某申辩。”

景离跨步自堂外步入公堂,躬身立于案前,身上士卒短褐还沾着廊棚搬运竹简沾染的细微尘沙。

军正把视线转向这名年轻书佐。

“汝有何说辞。”

“此人乃是新征材士,自乡仓促奉召入伍。乡啬夫宣读法令,只申明逃亡、临阵奔逃重罪,并未逐条宣讲营中私财收缴细则。”景离双手捧起一卷刚刚摘抄完毕的简牍,递送至案台,简面工整的隶书抄录着《军爵律》相关条文,“《军爵律》载,新卒初入军,未熟晓军中条令,触法而无奸恶之心,可察其情由,训诫替代实物刑罚。”

他指尖顺着竹简刻痕缓缓移动,把简上的限定条目一一念诵,字句清晰,分毫不差。

“此钱乃是其母临别所赠,为乡野旧传家物,并非用来行贿、聚赌牟利,本无犯禁的歹意。只因不通营规,才隐匿未报。依律之情理,当以训诫惩戒,不必施以赀盾重罚。”

公堂之内一片安静,只剩下佐吏手中铜削划过竹简,簌簌落下简屑的细碎声响。军正拿起那卷摘抄简牍,逐行细读上面的律文,又低头反复端详掌心里那枚半两铜钱。钱币表面只有民间世代流传留下的磨蚀痕迹,不见市井赌坊、商贾交易沾染的污垢,确是普通百姓家中留存的旧物。

长久的沉默过后,军正缓缓开口。

“新卒不通军法,虽无作恶之心,违律已是事实,不可全然宽宥。”他将铜钱搁置在案角,“免去赀盾之罚。此钱没入营库,专记于你的名下,待战事结束归乡之时,原样归还。当堂诵读三条军中禁令,以此训诫。若再有触犯,绝不姑息。”

佐吏俯身,铜削飞快在审讯记录简册之上刻写下全部处置结果,卷曲的竹屑散落在砖面。一场足以拖累整个频阳家室的责罚,就此化解。

走出军正署,落日斜斜垂落,暖金色的霞光铺遍大营的夯土甬道,将往来士卒的影子拉扯得颀长。二人并肩缓步朝军吏署廊棚返回,沿途搬运简册的役夫、往来传令的小卒络绎不绝。

黑夫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景离。方才公堂对峙,执掌生杀刑狱的军正就在眼前,景离神色镇定从容,引律举证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慌张畏缩。煌煌军律条目繁多,绝大多数行伍士卒连通读一遍都难以做到,他却可以随手调取对应法条,辨析案情轻重。

“何以通晓如此繁多的军律简文?”黑夫出声问道。

景离脚步不曾停顿,目光望向远方连绵起伏的军帐,落日的红光涂抹在他半边面颊。

“我本楚景氏旁支。宗族家运败落,族人四散流离,家中仅余下数箱世代传下的简册。少年时日,终日埋首诵读诗书律令。”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悲戚或者愤懑。

“如今旧家门庭零落,无寸土基业安身立命。投身行伍,一则求保全性命活过乱世,二则,借沙场军功换取爵位,重振倾覆的宗族门楣。”

话音落下,二人已经行至竹木廊棚之下。木架之上堆积如山的竹简,层层叠叠几乎要漫出架板。一名传讯小卒怀抱着一卷赤色泥封的军檄,脚步匆匆跑过廊下,封泥尚且完好,显是刚刚从前线递达大营的机要文书。

景离伸手拦下小卒,小心拆开外层泥封,目光飞快扫过简内文字。浏览完毕之后,将军檄交还来使,转身面向站在身侧的黑夫。

“大将军王翦的大军,不久便会拔营南下,兵锋直指楚国。”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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