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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Chapter 8 /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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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Chronicles of the New Q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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频阳大营中央,夯土筑起一座数丈高的誓师大台。黄土一层层夯砸夯实,台面铺厚麻布,台侧竖立数十根长杆,各色旌旗在料峭春风里猎猎翻卷。大营内外,六十万征调而来的士卒,依照部曲、什伍排布阵列,戈矛如密林一般,顺着原野一直铺向远方的渭水河岸。

晨时号角接连鸣响,长短号角之声穿透旷野。黑夫跟随本什士卒,踏入浩瀚人潮。密密麻麻的士卒肩挨肩、踵接踵,脚下泥土被千万双革鞮踩成坚实硬土。黑夫身处在阵列靠后,身前层层叠叠尽是甲胄与后脑勺,高台之上的人物,大半被前排将官的旗幡遮蔽。只能望见一杆杆巨大的将旗高高扬起,旗面绣着不同将官的徽记,风卷旗角,呼啦啦作响。

田虎站在黑夫身侧,周身血气翻涌,双手死死攥紧手中木戈,指节泛出青白,脖颈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他不停踮起脚尖,竭力想要望向高台方向,粗重的呼吸混着周遭成千上万士卒的吐息,在春风之中蒸腾成一片淡淡的白雾。

陈阿牛垂手立在队列之中,膝盖旧伤尚未完全平复,身形微微佝偻,黥过的面颊埋在武帻之下,双目盯着脚前一寸的土地,纹丝不动。

景离身为书佐,不在步卒阵列之内,被安排在誓师大台侧下方的书吏群中。一身士卒短褐,腰间悬铜削与帛卷,他没有抬头仰望台上,目光越过人潮,落向大营南侧的粮车驻地。

那里数千辆粮车密密麻麻排布,牛马拉拽的重车首尾相连,车轮木辐粗大,车上堆叠麻布封裹的粟米包、干草捆。役夫、辎重兵往来穿梭,驱赶牛马,捆扎粮袋,绳索绷紧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一辆又一辆大车接连不断自后方乡邑驶来,又有序编入庞大的车队,尘土在粮场上空久久弥漫。景离的视线顺着车队绵延的轨迹一路向南,嘴唇抿成一道平直的弧线,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帛卷的边缘。

高台之上,甲胄铿锵的脚步声响起。王翦一身厚重的大将皮甲,腰间悬王剑,缓步登上夯土高台。身侧一众裨将、军正、长史分列左右,甲叶相撞,清脆的金属撞击声顺着春风往下扩散。

一名传令裨将跨步上前,手中捧起一卷钤盖御玺的黑色诏檄,高举过头顶。

旷野之上数十万士卒的喧闹,一点点沉降下去。近处的人声一层层往远处传导,直至辽阔原野之内,只剩下风吹旌旗的呼啸。

裨将扯开诏檄外层绳束,声音借由铜制传声筒,滚滚铺展向无边无际的阵列。

“大王诏命!楚负秦约,屡生衅端。今起大军六十万,南征伐楚,讨逆定疆!”

话音落下,前排的将官举戈高呼。

“伐楚!定疆!”

呼喝声从前排轰然爆发,一波一波向后滚涌,数十万士卒的呐喊汇聚一处,震得脚下大地微微震颤。赳赳的呼号此起彼伏,戈矛纷纷向上斜举,密密麻麻的铁刃迎着春日天光,泛起连片冷白寒光。

田虎仰头,双目赤红,举戈奋力嘶吼,吼声从胸腔迸发出来,喉咙震得微微沙哑。他胳膊上的肌肉贲张,木戈被他握得几乎要裂开,浑身每一寸筋骨都处在亢奋的状态,胸膛不停大幅度起伏。

黑夫夹在人海之中,跟着周遭的人一同举戈。身前尽是晃动的戈柄与翻飞的旌旗,高台之上王翦的面容被重重旗幡遮挡,只能隐约看见一道挺拔的甲胄轮廓。震天的呐喊拍打耳膜,尘土被万千嘶吼的气流卷动,漂浮在人潮上空。他没有跟着田虎那般狂烈呼号,只是手臂稳稳托住戈杆,目光扫过沸腾的同伍袍泽,又越过人潮,再度望向南侧绵延无尽的粮草车队。

誓师的号令一遍一遍传布高台,军吏们轮番宣读行军禁令、功赏条例。竹简被不断展开,铜削磕碰,简片哗啦作响。宣告完毕,高台之上旌旗挥动,各部曲的传令旗官,挥动各色信号旗,一道道旗语越过人头,传递向大营四面八方。

誓师集会缓缓解散。庞大的人潮依照什伍次序,缓缓分流,回归各自驻营庐舍。士卒的脚步声汇成滚滚洪流,大地不停震颤。

返回半地穴庐舍的路上,田虎依旧没有平复亢奋,手中戈矛不停挥舞,边走边同身旁士卒说话,嗓门依旧高亢。

“六十万大军,黑云压境。楚地之人,何敢相抗!此番南下,斩得敌首,便可搏爵得田,衣锦还乡!”

他说话之时,唾沫随着呼吸飞溅,眼中满是对军功爵禄的热望。

陈阿牛依旧沉默,只是行走之时,受伤的膝盖每一次落地,身子便极细微地踉跄一瞬。

景离处理完誓师现场的文书记录,抄录完诏檄副本,抱着帛卷与简册,顺着人流回到庐舍。路过田虎身侧,对方还在高声畅想战后的光景,景离没有接话,只是抬眼,又一次望向南方地平线。那里,粮车的滚滚尘土还没有消散,车队牛马的嘶鸣隔着遥远的距离,隐隐飘来。

回到土屋庐舍,所有人开始整理行装。麻布行囊摊开在枯草地面,革鞮、绑腿、短褐一一归置。黑夫拆开短褐夹层,取出那片刻着“公士”的小木牍,又取出营库登记凭证——那枚半两铜钱已经收归府库,凭证木片被他妥帖收好。两样物件一并裹进包袱内层。庐舍内外,到处都是收拾行装的响动,戈矛磕碰、革囊捆扎、牛马嘶叫,交织成一片。

什长王贲拿着部曲传下的木檄,踏入土屋。木檄之上刻写着拔营时辰。

“鸡鸣之后,全军开拔,出函谷关,南向楚地。”

消息传开,庐舍内外的动静更甚。

夜色缓缓笼罩频阳大营,一座座营帐灯火连绵如同星河。巡营火把连成长长的火龙,绕着连绵营垒往复游走。辎重车队彻夜调度,车轮碾压冻土的声响,整夜不绝于耳。

鸡啼破晓,东方天际渗出淡淡的鱼肚白。

号角骤然长鸣,呜呜的声响刺破拂晓薄雾。

各什各伍依次列阵,甲胄齐整,行囊背负肩头。黑夫跟随本什踏出驻留许久的营区,汇入浩荡无边的行军洪流。

大队人马缓缓挪动,戈矛如林,旌旗蔽野。黑夫走在队伍之中,肩头革囊沉甸甸压下来。他偏过头,视线越过身旁数不尽的士卒肩头,回头向后望去。

频阳方向,故乡的原野平铺在身后。乡聚的土垣、田畴林木,在晨雾之中朦朦胧胧。

脚步不停,整支六十万大军,一步步朝着函谷关的方向向前推进。身后频阳的轮廓,在清晨的薄雾里,一点点被越甩越远。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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