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乐说他三小时后到。
林砚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馆,用假身份证开了间房。房间在三楼,窗户对着一条窄巷,楼下是通宵营业的烧烤摊,烟熏火燎的味道从窗缝里钻进来,混着孜然和辣椒面的气息。
他把窗帘拉上,只留一条缝,然后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把沈知行留下的那卷微缩胶卷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他们拿玉佩做局是为了什么,我查到了。答案在玉佩里。林,小心内鬼。”
十九个字。每个字他都认得,但拼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迷雾。
拿玉佩做局——这个局是专门为他做的,还是为所有想追回文物的人做的?答案在玉佩里——什么样的答案?玉佩上刻了什么?还是玉佩本身就是一个密码本?
还有那四个字:小心内鬼。
林砚把胶卷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小到几乎看不见。他凑近煤油灯仔细辨认,才看清那行字的内容:“知道玉佩在黑市的人不超过十个。名单已到手,见面细谈。”
见面细谈。
沈知行说见面细谈,说明他本来打算在林砚到达问知斋之后,把掌握的所有信息和盘托出。但他还没来得及见面,就被暗阁的人带走了。
换句话说,暗阁的人行动的时间,就在林砚到达前的几个小时内。
这太快了。
快得不像正常反应,更像是——有人提前通报。
林砚闭上眼睛,在脑子里画出一张时间线图。他打电话给江小乐是三天前的事,这三天里他坐了火车,转了汽车,最后步行到了沈知行的住处。如果他联系江小乐的那通电话被人监听了——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卫星信号并不安全——那么对方完全可以推测出他的下一站是沈知行。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
对方既然能监听他的电话,就一定知道他和江小乐约定的见面地点——“老地方”。那是他们三个人在十五年前第一次被雇佣兵组织带走时集合的那个废弃仓库,在隔壁那座城市的旧工业区里。
如果他是暗阁,他会怎么做?
不会只抓沈知行。他会兵分两路,一路去问知斋,一路去“老地方”蹲守江小乐。
林砚猛地睁开眼。
他站起身,抓起帆布袋就往门口走。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就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了。
林砚本能地后撤一步,右手已握住了腰后的刀柄。门板砸在墙上发出一声巨响,一道身影裹着烟熏火燎的烧烤味冲了进来,然后像一枚炮弹一样直接扑向林砚。
“林子!我想死你了!”
林砚的刀拔了一半,硬生生按了回去。
江小乐整个人挂在他身上,像一只八爪鱼。他比三年前更瘦了,颧骨都凸了出来,头发染成一团乱七八糟的银灰色,耳朵上多了一排耳钉,脖子上挂着一副看起来就很贵的降噪耳机。整个人看上去像一个在夜店里混了三天三夜还没睡的程序员。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林砚把他从身上扒下来。
“废话。”江小乐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从兜里掏出手机晃了晃,“我在你身上放了定位芯片,你走哪我不知道?”
林砚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左边鞋底一颗。”江小乐伸出第二根手指,“帆布袋夹层一颗。还有一颗在你……”
“行了。”林砚打断他,“什么时候放的?”
“三年前啊。你走之前我塞给你的那个U盘,里面就有。你以为那是U盘?那是个复合装置,U盘外壳是伪装,拆开来就是微型定位芯片。你出山之后我就能查到你的位置了。”江小乐说这话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老子真他妈是个天才”的骄傲表情,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变,“对了,知行呢?他不是应该跟你在一起吗?”
林砚沉默了一秒。
“他被暗阁的人带走了。”
江小乐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他站在那里愣了两秒,然后慢慢把耳机摘下来,挂在脖子上,声音也沉了下来:“什么时候的事?”
“今天。在我到达之前几小时。”
“你怎么知道是暗阁?”
林砚把门框上的标记、院子里的打斗痕迹、沈知行留下的胶卷,以及他在自己隐居的山上发现的脚印和标记,全部说了一遍。
江小乐听完之后,难得地沉默了很久。他走到窗前,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回身靠在窗台上,双手抱胸,眉头皱成一个川字。
“三个问题。”他伸出三根手指。
“说。”
“第一,暗阁怎么知道你的隐居地点?你三年没出山,一出山就被盯上,说明他们一直在找你,而且在你出山之前不久刚刚找到了你的位置。这个时间点太巧了,巧到我闻到了内鬼的味道。”
林砚点了点头。他和江小乐想到一块去了。
“第二,暗阁为什么不在你出山之前就动手?他们都能摸到你住的地方了,趁你睡觉的时候给你一枪不好吗?为什么要留个标记、放你一马,然后跑去抓知行?”
“因为他们不想杀我。”林砚说,“至少现在不想。”
“为什么不想?”
“因为玉佩。”林砚把沈知行胶卷上的话重复了一遍,“答案在玉佩里。他们要的不是我的命,是玉佩里的东西。而知行查到了他们在找什么,所以他们抓了知行。”
江小乐眯起眼睛:“你的意思是,知行还活着?”
“一定活着。他们抓他是为了逼问,不是为了杀人。”
江小乐沉默了几秒,然后松开抱在胸前的手臂,走到床边,把背上那个巨大的双肩包卸下来,放在床上,拉开拉链。
里面是装备。
一套微型无人侦察机,两台改装过的平板电脑,一堆林砚叫不出名字的电子元件,几块塑胶炸药,一套****,三台不同型号的通讯设备,还有一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新玩意儿,慎用”。
“第三个问题。”江小乐一边往外掏东西一边说,“我们怎么找到那枚玉佩?”
“你在火车上应该已经查过了。”林砚说。
江小乐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嘿嘿笑了两声:“你怎么知道我查了?”
“因为你是江小乐。”
“行吧。”江小乐从包里抽出一台平板,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地图,“那枚玉佩会在三天后进入黑市交易。交易地点不在我们这边,在雾江下游的一个废弃工业区里。那个地方原来是个船厂,破产之后被人改成了地下交易市场,专门做见不得光的买卖。我黑进了三个不同的情报渠道交叉验证,消息属实。”
林砚走到床边,低头看那张地图。地图上标出了一个红点,在城区边缘靠近河道的位置,周围是大片的灰色地带,标注着“废弃工业用地”。
“交易形式是什么?”
“地下拍卖会。”江小乐又在屏幕上划了几下,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那是一张邀请函,黑色的底,烫金的字,上面写着时间和地点,还有一行小字:“本场拍品共计十七件,涵盖陶瓷、玉器、青铜、字画等多个门类。明代藩王龙纹玉佩为本场压轴拍品。”
十七件。
也就是说,除了那枚玉佩,还有十六件文物要被卖出去。
“这个拍卖会是什么人组织的?”林砚问。
“明面上是一个叫‘和记商行’的皮包公司,但我查了它的资金流向,背后有至少三层以上的壳,最后一层指向的账户开户地是一个岛国,那个岛国恰好没有引渡条例。”江小乐把照片放大,指着邀请函底部的一个不起眼的暗纹,“但你看看这个。”
林砚低头细看。那是一个极淡的纹样,印在烫金字体的下方,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八个角,形似罗盘,中心是一个“寶”字。
暗阁的标记。
“公开拍卖。”林砚冷冷地说,“他们是在钓鱼。”
“钓的就是我们。”江小乐把平板往床上一扔,一屁股坐在床边,翘起二郎腿,“你的隐居地点被暴露,知行被抓,玉佩突然出现在黑市上——这一连串的事情连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陷阱。他们知道你会去找玉佩,所以在拍卖会上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你往里跳。”
“那他们一定很失望。”
江小乐抬起头,看到林砚脸上露出了一个非常淡的笑容。那个笑容很冷,但也很笃定,像一把淬过冰的刀。
“因为他们不知道一件事。”林砚说。
“什么?”
“知行在被抓之前,已经把我们需要的东西都留下了。”
他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看着楼下那条依旧烟熏火燎的巷子,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刀鞘里拔出来的。
“他们以为他们在暗处。但知行说了,答案在玉佩里。也就是说,那枚玉佩不是普通的文物——它里面藏着的东西,是暗阁不惜一切代价也要隐瞒的秘密。”
“所以呢?”江小乐问。
“所以这场拍卖会,他们不会杀我。”林砚放下窗帘,转身面对江小乐,“因为他们需要那枚玉佩被卖掉。卖掉之后,玉佩才会被人带走,带走之后他们才能跟踪买家找到他们真正想要的东西。我只是一个闯入者,一个他们必须清除、但不急于清除的障碍。”
他顿了顿。
“至少在玉佩被卖掉之前,我是安全的。而知行在胶卷上说的‘答案在玉佩里’,很可能指的不只是暗阁的秘密,还有他留给我们的下一步线索。”
江小乐听完,盯着林砚看了很久,然后忽然笑了起来。
“三年没见,你比以前更吓人了。”
“什么意思?”
“以前你只会用刀,现在你还会用脑子了。”
林砚没有接这个玩笑。他走到床边,从江小乐摊开的装备里拿起那个巴掌大的金属盒子:“这个是什么?”
“哦,那个啊。”江小乐眼睛一亮,像献宝似的凑过来,“那是我这三年的得意之作——微型电磁脉冲装置。简单来说,就是一个小型EMP炸弹,能瞬间瘫痪方圆五十米内的一切电子设备。安保系统、监控摄像头、无人机,全部失灵,持续时长大约三分钟。缺点是只能用一次,用完就废。”
“范围能精确控制吗?”
“可以定向发射,也可以全向扩散。定向的话射程大概二十米,跟***枪的有效射程差不多。”
林砚把金属盒子放回床上:“拍卖会那天带上它。”
“放心,我带了三台。”江小乐咧嘴一笑,然后他收起笑容,神色变得正经起来,“说正事,知行还在他们手里,我们怎么救人?”
“先拿玉佩。”林砚说,“玉佩到手,我们就有了谈判的筹码。而且知行说过,玉佩本身就是证据。只要我们能拿到玉佩,就能搞清楚暗阁在找什么、怕什么。到那时候,主动权就在我们手里。”
江小乐点了点头。他站起来,从包里掏出一台笔记本电脑,掀开屏幕,十指在键盘上飞了起来。屏幕上的代码一行行划过,映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明暗不定。
“我在查那家船厂的结构图。”他说,“给我半小时,我把整个拍卖会现场的建筑结构和安保系统全部摸清楚。”
林砚走到另一张床边坐下,把腰后的刀抽出来,放在膝盖上。刀身漆黑,刀刃在昏黄的灯光下映出一道极细的冷光。
他拿起一块布,开始擦刀。
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早已刻进肌肉记忆里。擦刀的时候他的脑子是最清醒的,所有纷乱的思绪都会被这个简单的机械动作过滤掉,剩下的只有最核心的判断。
内鬼。
这两个字像一根刺,扎在他脑子里。
他和江小乐、沈知行三个人,从孤儿院开始就在一起。那家孤儿院并不正规,说是孤儿院,其实更像一个收容所,收容的都是没人要的孩子。后来雇佣兵组织的人来挑苗子,他们三个被一起挑走,坐上了同一辆卡车,被送到了训练营。
训练营的日子是地狱。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跑步,跑完步是体能训练,体能训练完了是格斗训练,格斗训练完了是武器操作,武器操作完了还要学习各种语言、各种战术、各种生存技能。教官从来不把学员当人看,动辄体罚,吃不饱饭是常态。被淘汰的人会被送走,没人知道送去哪里。
他们三个撑了下来。
林砚靠的是天赋——他的身体素质和学习能力都远超同龄人,教官教什么他都能一遍学会,从不犯第二次错误。
沈知行靠的是脑子——他的体能虽然不算顶尖,但他的战术思维和对复杂局势的判断力,连教官都刮目相看。他能在一场模拟战斗中算出所有可能的变量,然后选择最优解。
江小乐靠的是一双巧手——他不是最强的战士,但他的机械天赋无人能及。他能在没有图纸的情况下拆解并重组任何武器,能用一堆废铜烂铁做出能用的通讯设备,能在训练营那个与世隔绝的地方想办法黑进外面的网络,下载最新的技术资料自学。
三个人,三种天赋,在同一个地狱里互相支撑着活了下来。
后来他们被分配到同一个行动小组,一起执行了无数次任务。每一次任务,林砚在最前面冲锋,沈知行在后方指挥调度,江小乐负责技术支持和火力掩护。他们配合得像一个人,从来不需要多余的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就够了。
这样三个人,怎么可能有内鬼?
但如果内鬼不在他们三个人之中呢?
林砚擦刀的手停了一下。
沈知行写的是“小心内鬼”,没有说是谁。如果内鬼不在铁三角之中,而是在更大的范围里——比如他们曾经的那个雇佣兵组织,或者沈知行这些年接触过的文物圈人士,又或者……
江小乐忽然停下了敲键盘的手指。
“找到了。”他说,“船厂的原始建筑图纸。但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江小乐把屏幕转向林砚。屏幕上是一张建筑的剖面图,地下有三层结构,每一层都用不同颜色的线条标注。地下一层是原来的设备层,地下二层是仓储区,地下三层标注的是一个巨大的圆形空间,直径将近五十米,高度超过十米。
“这个地下三层,在原始图纸上标注的是‘沉箱池’。”江小乐指着那个圆形空间说,“船厂用来做船体水密性测试的水池,深度大约八米,早就废弃了。但我黑进了船厂过去半年的电力使用数据,发现地下三层在过去三个月里用电量激增。有人在那个废弃水池里搞装修。”
林砚盯着那张图纸,眼睛微微眯了起来。
“能搞到装修后的内部结构吗?”
“没有现成的。但我可以逆向推演。”江小乐重新把电脑拉回面前,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飞舞,“给我两个小时,我黑进给他们做装修的工程公司的服务器,应该能找到实际的施工图纸。”
“好。”林砚站起身,把刀插回腰后的刀鞘,“两个小时之内我需要出去一趟。你一个人待在这里,没问题吗?”
“你还怕我被抓走不成?”江小乐头也不抬,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着,“放心,我刚才上来之前在楼下和隔壁三间房全部装了微型感应器,有人靠近我这边二十米范围我就会知道。”
林砚看了他一眼。
“你这三年到底都在干什么?”
江小乐抬起头,咧嘴一笑,那个笑容在电脑屏幕的蓝光映照下显得有些妖异。
“等你啊。”
林砚没有接话。他拉开门,走出去,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楼下烧烤摊的喧嚣隐隐传来。他靠在门外的墙上,沉默地站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沈知行留下的那卷微缩胶卷,又看了一遍。
“林,小心内鬼。”
他把胶卷翻过来,看着背面那行更小的字:
“知道玉佩在黑市的人不超过十个。名单已到手,见面细谈。”
不超过十个人。
沈知行已经拿到了名单。
但他还没来得及说出来,就被抓走了。
林砚把胶卷塞回怀里,走下楼梯,融入了夜色之中。
他需要去见一个人。一个知道他出山之后一定会来,但一直没有主动联系的人。
那个人住在城北的老街上,开了一家不起眼的旧书店,店里堆满了各种发霉的古籍,一个客人也没有。但他的真实身份,是这座城里消息最灵通的文物中介。三年前林砚退隐之前,曾经从他手里拿过一批流失文物的情报。
他的名字叫老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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