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福又来了。
这回他不是一个人来的。他带了四个家丁,抬着一顶小轿,轿帘掀着,里面空着。他把轿子往铁匠铺门口一停,扯着嗓子喊:“陈铁匠!良辰!山神老爷又托梦了!”
街坊四邻都探出头来看。陈铁匠从铺子里走出来,挡在门口,问:“什么梦?”
“山神老爷说了,香童不用往山上送。”王福满脸红光,“今夜子时,山神老爷亲自下山,到镇口接人。王老爷让我来知会一声——辰哥儿今晚沐浴更衣,子时到镇口候着,见着山神老爷,磕三个头,往后就是山神老爷的人了。”
围观的人一阵骚动。有人羡慕,有人害怕,有人低声嘀咕:“山神老爷亲自下山……这排场,莫不是真要收个干儿子?”
陈铁匠站在门口,没接话。
王福等了一会儿,又说:“陈铁匠,这可是天大的福分。王老爷说了,香童进了山神庙,你家辰哥儿往后吃香的喝辣的,再不用打铁了。”
“福分?”陈铁匠的声音淡淡的,“王管家,山神老爷要真是神,要香童做什么?”
王福脸色僵了一下,随即又笑开:“哎,你这说的什么话。神也要人伺候嘛……”
“伺候?”陈铁匠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冷,“神要人伺候,还要人给它开门?”
王福的笑挂不住了:“陈铁匠,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陈铁匠把门闩拉上,挡住半张脸,“你回去告诉王老爷,我徒弟不去了。什么香童,什么福分,谁爱当谁当。”
“你——!”
“哐”一声,门关上了。
王福在门外喊了两嗓子,没人应,又站了一会儿,骂骂咧咧地带着家丁走了。
门外看热闹的人散了大半,还有人贴着门板听动静。
铁匠铺里,良辰站在窗边,看着王福的轿子走远,说:“师父,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的。”
陈铁匠正在翻箱倒柜,把他攒了三年的铁钎、铁锹、铁钩都找出来,一捆一捆地扎好。闻言头也不抬:“我知道。”
“那怎么办?”
陈铁匠直起腰,看着院子里那把插在地上的旧刀,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爹当年,也问过我这句话。”
良辰一愣:“我爹……也遇到过这种事?”
“你爹年轻的时候,黑石岭闹过一回。”陈铁匠说,“也是夜里敲山,也是镇上的人做怪梦。那回,是镇上的老人请了位过路的先生,在山腰上立了一块碑,把那东西镇住了。”
“什么碑?”
“无名碑。”陈铁匠说,“你爹跟我说过那碑的位置——在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埋了三尺深。”
良辰猛地想起来:“我爹的坟,就在那棵老槐树边上!”
陈铁匠看了他一眼:“你爹选那儿埋自己,不是随便选的。”
良辰心里豁然亮了一下,又沉了下去:“师父,你是说,我爹把自己埋在镇碑上面……是拿自己压着那东西?”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蹲下来,把那捆铁钎掂了掂,说:“你爹是铁匠。铁匠的手艺,是打铁;铁匠的命,是镇邪。自古打铁的,火里来火里去,百邪不侵。你爹把自己埋在那碑上,就是拿自己的命,再加一层锁。”
良辰的鼻子有点酸:“可我爹……不是被那东西害死的吗?”
“害死的,也是镇死的。”陈铁匠说,“那东西出不来,就得先弄死压它的人。你爹死了,可它也没出来——因为它以为,锁还在。”
良辰怔住了:“它以为锁还在?”
“你爹的坟在那儿,它就没法确定锁断了没有。”陈铁匠说,“所以它急。它弄出山神显圣,弄出香童——它要人把坟挖开,看看底下到底还有没有锁。”
“可王老爷家……”良辰忽然明白了什么,声音都变了,“王老爷家要打钟、要送香童,也是冲着挖坟去的?”
“王老爷家不是冲着坟。”陈铁匠说,“他们是冲着山里的东西。他们要把它引出来,扣进钟里,献给县里的大人物。”
良辰愣在原地,脑子嗡嗡的。
一个要挖坟,一个要引山神。
挖坟的,要放出山里的东西;引神的,要抓住山里的东西。
而他自己——他爹用命压着的东西,他爹用命护着的铜钱——正好卡在中间。
“师父,”良辰的声音有点哑,“那我们怎么办?”
陈铁匠把铁钎往肩上一扛,走到门口,回头看他:“你今晚在家待着,把门闩好,谁来都别开。我去山上,把你爹的坟看住。”
“师父!”
“听我的。”陈铁匠的声音很平静,“你爹把东西交给我守,我守了三年。今儿晚上,我把它守到最后一夜。”
他推开院门,走进暮色里。那把旧刀插在腰间,铁钎铁锹捆在背上,像一个要出门远行的人。
良辰站在院子里,看着师父的背影越来越远,消失在青石街的尽头。
他回到屋里,把门闩上,坐在床上,攥着胸口的铜钱。
铜钱凉凉的,安安静静的。
“今晚子时,山神老爷亲自下山。”
“王老爷家要把它引出来,扣进钟里。”
“你爹的坟,别让人动。”
良辰越想越坐不住。他跳下床,把门闩悄悄拉开一条缝,往街上看。
街上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暮色把青石街染成灰蓝色,家家户户都点上了灯,窗户纸里透出昏黄的光。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破祠堂的门开了。
瞎眼先生拄着一根竹杖,一步一步,从祠堂里走了出来。
这是良辰记事以来,瞎眼先生第一次走出那间破祠堂。
他走得慢,却走得很稳,像早就知道路。他走到铁匠铺门口,停下来,对着门缝说:“小子,开门。”
良辰把门拉开,扶他进来:“先生,你怎么出来了?”
瞎眼先生没答,在院子里站定,喘了两口气,说:“你师父上山了?”
“上山了。”
“糊涂。”瞎眼先生跺了跺竹杖,“他一个人,扛得住山里的东西,扛不住王老爷家的狗腿子。他是去送死的。”
良辰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先生,那怎么办?”
瞎眼先生没有回答。他抬起那双瞎眼,对着黑石岭的方向,沉默了很久,说:“小子,我问你一句话。你爹留给你的那枚钱,你信它吗?”
良辰攥着铜钱:“我爹用命护着的东西,我信。”
“信就好。”瞎眼先生说,“那钱不是死物。它会在该用的时候,自己动。”
良辰看着掌心里的铜钱,想起它发烧、翻面、发亮的样子,心里又怕又惊:“它……会动?”
“它会。”瞎眼先生说,“你爹用过它一回。你爹死了,是因为他用它的时候,把自己赔进去了。”
良辰的手抖了一下:“我爹……用过它?”
“三年前的采石场,你爹本来是要死的。”瞎眼先生的声音很低,“塌方埋了他,他本来死透了。可那天夜里,有人看见采石场那边,亮了一下。”
“什么光?”
“说不清的光。”瞎眼先生说,“第二天,你爹的尸首被挖出来,已经没气了。可你爹的坟,是你爹自己选的——他说,他要埋在那棵老槐树底下。”
良辰听得头皮发麻:“我爹……埋之前活过?”
“谁也不知道。”瞎眼先生说,“我只知道,你爹下葬那晚,有人看见黑石岭上,有一个人影,站了一夜,天亮才消失。”
良辰忽然想起梦里父亲说的“生是假的,死也是假的”。
“先生,”他的声音发颤,“我爹,到底死了没有?”
瞎眼先生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拄着竹杖,转身朝门口走,走到门槛边,停住,说:“小子,你要是信那枚钱,今晚就别待在家里。”
“去哪?”
“去你爹的坟上。”瞎眼先生说,“那枚钱会在那儿,给你指一条路。”
良辰站在院子里,看着瞎眼先生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回到屋里,把陈铁匠留下的那根铁钎抄在手里,又找了根火把,别在腰上。
他推开院门。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黑石岭黑黢黢地卧在镇北,像一头睡着了的大兽。
良辰深吸一口气,踏进了夜色里。
黑石岭的山路,良辰走了三年,闭着眼都能走。
可这一晚不一样。山路两旁的荒草里,像藏了无数双眼睛。风一吹,草叶沙沙地响,像有人在窃窃私语。良辰攥着铁钎,走得又快又稳,不敢回头。
他绕开采石场的豁口,从西坡那条老路上了山。走到半山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就在眼前了。
良辰躲在槐树后面的乱石堆里,屏住呼吸。
爹的坟前,果然有人。
王福带着两个家丁,手里都拿着铁锹,正围着坟包转圈。其中一个家丁往手心里吐了口唾沫,抡起铁锹就要挖。
“慢着。”王福拦住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老爷说了,挖开看看里头,再原样埋上。别让人看出来。”
“王管家,里头能有啥?”
“你管他啥。”王福说,“挖开,看一眼,记着里头的模样,回去禀报老爷。”
铁锹落下去,土块被掀开。一下,两下,三下。
良辰躲在乱石堆后,指甲掐进掌心里,死死咬着牙。
他不冲出去。他一个人,打不过三个大人。他告诉自己:看着,记着,等师父来。
坟包被挖开大半,露出黑漆漆的棺材盖。王福凑上去,用铁锹撬了一下。
“咔”一声,棺材盖开了条缝。
一股土腥气从棺材里涌出来。两个家丁都往后退了一步。
王福骂了一声“废物”,自己扒着棺材沿,探头往里看。
良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王福看了很久,忽然“咦”了一声,直起腰来,脸上是说不出的表情:“空的?”
“空的?”两个家丁都围上去,“棺材里是空的?”
“也不是空的。”王福的声音有点怪,“里头躺着一截木头,木头穿着衣裳——灰衣裳。”
良辰浑身一僵。
灰衣裳。
他爹的短褐,就是灰的。
棺材里躺着的,是一截穿着灰短褐的木头。
也就是说,三年前埋进这坟里的,从来就不是良大河。
那……爹去哪了?
良辰躲在乱石堆后,浑身发抖,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死死咬住袖子,不让自己哭出声。
就在这时——
咚!
一声闷响,从地底传来,整个山坡都跟着震了一下。
咚!
又一声。王福和两个家丁都吓白了脸,铁锹掉在地上。
咚!咚!咚!
敲击声一声比一声重,一声比一声近。脚下的土都在簌簌地往下掉。王福大叫一声:“山神怒了!跑!”
三个人连滚带爬地往山下跑,连铁锹都顾不上捡。
乱石堆后,良辰没有跑。
他慢慢从石头后站起来,走到坟坑边,低头看。
棺材里,确实躺着一截木头。木头穿着灰短褐——那件衣裳,他认得。他爹生前,穿了十年,补丁摞补丁,还是那件。
良辰蹲下去,伸手,想碰碰那件衣裳。
就在这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一个人三年没开口说话。
“辰儿。”
良辰的动作停住了。
他全身的血,一下子凉了。
这个声音——他太熟了。
三年前,他爹还活着的时候,每天傍晚,都会坐在铺子门口,这样喊他:“辰儿,收摊了,吃饭了。”
良辰没有回头。
他听见那个声音又说:“辰儿,你长高了。”
良辰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
坟坑边,棺材旁,站着一个人。
穿着灰短褐,佝偻着背,脸藏在阴影里。他朝良辰伸出一只手,手背上是烫伤的疤——和他爹手上的一模一样。
“过来,让爹看看。”他说,“把脖子上的东西给爹,爹带你走。”
良辰没有动。
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身灰短褐,看着那张藏在阴影里的脸,忽然问:“爹,你脚怎么不沾地?”
那人影僵住了。
良辰往后退了一步,声音发颤,却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得清楚:“我爹的脚,是落在地上的。他走路,鞋底会沾泥。”
那人影没有说话。
月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张脸上——是良大河的脸,浓眉,厚唇,眼角有烫伤留下的疤。
可那双眼睛,是空的。
两个黑洞洞的眼眶,正对着良辰。
“辰儿,”那东西用他爹的脸,他爹的声音,慢慢地说,“你不信爹了?”
良辰攥紧了胸口的铜钱,后退一步,又一步。
“你不是我爹。”他说,“我爹不会跟我要东西。我爹只会说——别信天。”
那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笑了。那张脸上,两个黑洞弯了一下。
“你爹不给你,是你爹傻。”它说,“你给你,我就不吃你。”
良辰转身就跑。
他跑得飞快,鞋子踩在碎石上,一步一滑。身后没有脚步声,可他能感觉到,那东西在看自己——看自己怀里的铜钱。
那目光像两只手,隔着老远,想把他怀里的东西掏走。
良辰跑到西坡老路,一路滚带爬地冲下山。他没有回镇子,而是绕到镇东,从田埂上抄近路,一口气跑回铁匠铺。
他推开院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
那把旧刀,还插在院门口的地上,刀身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陈铁匠没有回来。
良辰站在院子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冷汗湿透了后背。他抬头,看向黑石岭——
山腰上,有一点火光,一闪一闪的。
像是有人,举着火把,站在山上。
良辰盯着那点火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爹把他埋在镇碑上,拿命锁了那东西三年。
陈铁匠守了他三年,今晚独自上山,去守最后一夜。
他们都是一个人上的山。
良辰低头,看着胸口的铜钱。
铜钱静静地贴着他的心口,凉凉的。
然后,他把它掏出来,握在手里,朝着黑石岭的方向,迈出了步子。
铜钱在他掌心里,忽然烫了一下。
像是有个人,在黑暗里,拉住了他的手。
(第一卷·第五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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