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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Chapter 5 /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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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 of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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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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良辰跑到半山腰的时候,听见了师父的声音。

夜风把话声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但良辰听得出,那是陈铁匠在说话。他放轻脚步,摸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后面,从树影里探出头。

采石场的豁口前,陈铁匠一个人站着。Full novel: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铁钎插在脚边的土里,那把旧刀握在右手。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直,像一截扎进山里的铁桩。

他对面,豁口里,涌着一团黑雾。

那黑雾比夜色还黑,贴着豁口的岩壁翻涌,像一锅烧开了的沥青。黑雾里,两点暗红色的光,一明一灭——那是眼睛。

“老伙计,”陈铁匠的声音很平静,“三年了,你还没死心?”

黑雾里传出一个声音,像石头在滚动:“锁……还在。”

“锁在。”陈铁匠说,“我徒弟的爹,把自己埋在了这儿。你摸到锁,就该知道,这扇门,你开不了。”

“锁在……钥匙也在。”那声音说,“钥匙,在镇上。”

陈铁匠的手,握紧了刀柄:“钥匙不在这。”

“在。”那声音忽然笑了,笑得像碎石从崖上滚落,“我闻到了。三年前,那个人的味道,在一个小崽子身上。”

良辰躲在老槐树后,浑身一僵。

钥匙——说的是他怀里的铜钱。

“你动不了他。”陈铁匠说,“你出不了这山。你连这豁口都出不来。”

“我是出不来。”那声音说,“可我能让人帮我出来。”

话音未落,山道上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火把的光。

良辰回头——山下,一队火把正沿着山道往上爬,走在最前面的,是王福。他身后跟着六个家丁,扛着铁锹铁镐。再后面,是一个穿着青袍的人,四十来岁,白面无须,手里托着一面铜镜,走得从容。

王福他们上山来干什么?

火把的光照亮了豁口前的空地。王福看见陈铁匠,愣了一下,随即又堆起笑:“哟,陈铁匠,你也在呢?正好,正好。”

陈铁匠没理他,盯着那个青袍人:“你是县里来的?”

青袍人拱了拱手,声音温和:“在下青云观,玄真。奉县尊之命,来黑石岭收服妖邪。”

“收服妖邪?”陈铁匠哼了一声,“你收了三年,怎么今天才来?”

玄真微微一笑:“机缘未到。今日,机缘到了。”

他说着,目光越过陈铁匠,落在豁口那团黑雾上,眼睛亮了一下:“果然是它。埋了不知多少年的东西,居然还活着。”

黑雾里的声音低沉下来:“修士……小修士……你敢来收我?”

“贫道不才,听息二十年,纳炁八载,今日借县尊印信一用。”玄真把铜镜一举,镜面朝着豁口,“敕!”

铜镜上腾起一道青光,罩住豁口。黑雾被青光一逼,猛地收缩,又猛地暴涨,像一锅被搅动的浓墨。

“区区一个纳炁小修,也敢动我?”那声音沉得像闷雷,黑雾一卷,竟把青光顶了回去,“滚!”

玄真脸色一变,铜镜“咔”地裂开一道缝。他退了两步,白净的脸上涌起一层潮红,又强自压下去。

“妖物果然了得。”玄真收了铜镜,忽然笑了,“不过,贫道今日来,收你只是顺带。”

“那你是来做什么的?”

玄真没有回答黑雾。他转过身,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人,最后,停在了老槐树的方向。

良辰的心猛地一跳。

“小娃娃,”玄真说,“树后头藏着的那个,出来吧。”

良辰僵在原地。王福一挥手,两个家丁扑过来,把他从树后拽了出来。

“良辰?!”王福一愣,随即大笑,“好小子,你倒是自己来了!省得我再去请!”

玄真却盯着良辰,上下打量。他的目光忽然一凝,落在良辰的胸口,声音都变了调:“你脖子上……挂的什么?”

良辰下意识捂住胸口。可月光下,那枚黑铜钱露在衣领外,黑黢黢的,像一只闭着的眼睛。

玄真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来。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发颤:“命钱……生钱……这、这是生钱?!”

“玄真道长?”王福疑惑地看着他。

玄真却像没听见,死死盯着良辰怀里的铜钱,眼里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难怪……难怪县尊非要把这山里的东西弄到手……原来它镇着的,是这把钥匙!”

他朝良辰伸出手:“小娃娃,把东西给我。贫道保你全家平安,保你一辈子富贵。”

良辰退后一步,攥着铜钱:“这是我爹留给我的。”

“你爹?”玄真笑了,“你爹一个打铁的,也配有这样的东西?这钱是仙家之物,你一个凡夫俗子,拿在手里,是要折寿的!”

“给我。”

良辰没有松手。他咬着牙,说:“我师父说,我爹用命护着的东西,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玄真的脸色沉了下来:“那就别怪贫道不客气了。”

他正要动手,豁口那团黑雾忽然暴涨,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小修士——你敢抢我的东西!”

黑雾像一只巨手,朝玄真拍了过来。玄真急忙举起铜镜抵挡,青光与黑雾撞在一起,发出“嗤嗤”的声响。六个家丁吓得四散奔逃,王福连滚带爬地躲到一块大石头后面。

混乱中,良辰只觉得眼前一花——

那团黑雾竟分出一缕,像一条蛇,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脚踝,顺着他的腿,一路往上爬,直扑他怀里的铜钱!

“辰儿——!”

陈铁匠的吼声传来。他抡起铁钎,朝那缕黑雾砸下去。黑雾被铁钎砸散,又迅速聚拢,反而缠得更紧。

良辰感觉胸口一阵发凉——那黑雾已经爬到了他的胸前,像一只冰凉的手,伸向他的衣领。

就在黑雾触到铜钱的一瞬间——

“生”字,亮了。

良辰没来得及反应,那枚贴着胸口的铜钱忽然变得滚烫,一股热气从铜钱里涌出来,顺着他的胸口,灌遍全身。紧接着,一道暗红色的光,从铜钱上腾起,像烧红的铁,刺破了黑雾。

“嗤——”

黑雾像被烙铁烫到,猛地缩回,发出凄厉的尖啸。那啸声太尖,震得良辰耳朵嗡嗡作响,脚下踉跄,一屁股坐在地上。

铜钱还在发烫。那道暗红色的光,以良辰为圆心,荡开一圈,把缠在他身上的黑雾尽数逼退。玄真也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脸上露出又惊又惧的神色。

“生钱……真的是生钱……”他喃喃着,眼睛却亮得可怕,“它还活着……它还认主……”

那团黑雾缩回豁口,声音又惊又怒:“钥匙——它认了这小崽子!”

“我不抢了。”玄真忽然笑了一声,“小娃娃,你好好收着。贫道今日,先告辞了。”

他说着,转身就走。王福连滚带爬地跟上:“道长!道长!那、那钟还打不打?”

“打!怎么不打!”玄真头也不回,“钟照打,香童照送。这山里的东西,贫道改日再来收。”

火把的光渐渐远去了。

空地上,只剩下陈铁匠、良辰,和豁口里那团重新聚拢的黑雾。

良辰坐在地上,胸口还在发烫。他低头看——铜钱上的“生”字,亮过之后,暗了下去,恢复了墨色。可那暗红色的光退去之后,他总觉得,那个“生”字,比之前……浅了一丝。

像是,亮一次,就薄一分。

陈铁匠走过来,把他从地上拉起来,伸手替他拍了拍身上的土:“疼不疼?”

“不疼。”良辰说,又补了一句,“就是有点晕。”

“那是被抽了精气。”陈铁匠说,“这钱认主,认的是你的命。它替你挡一回,你的命就薄一分。往后,别让它轻易亮。”

良辰心里一紧:“师父,你知道这钱会亮?”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看着豁口里那团黑雾,沉默了很久,说:“你爹也让它亮过一回。”

“就那一回。”他说,“亮完之后,你爹就再没站起来过。”

良辰的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望着豁口里那两点暗红色的光,忽然明白了什么。

原来他爹,是这么死的。

不是被塌方埋死的。是替他挡了一回,把命搭进去了。

“师父,”良辰哑着嗓子问,“我爹……现在在哪?”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望着黑石岭的方向,目光落在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的坟坑上——王福他们挖开的坟,还敞着口,月光照进去,能看见那截穿着灰短褐的木头。

就在这时,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咚——!”

不是敲击声。是震动,从地底深处传来,像山在翻身。脚下的土石簌簌地往下掉,豁口边的碎石哗啦啦滚落。

黑雾猛地缩成一团,声音都变了调:“不对……不对!它醒了——!”

“谁醒了?”良辰喊。

没人回答他。

轰——!

一声巨响,采石场深处的山壁上,裂开了一道缝。裂缝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半崖,黑黢黢的,像山被劈了一刀。

裂缝里,涌出一股浓重的土腥气。

然后,良辰听见了一个声音。

很轻,很哑,像一个人在地下躺了三年,终于开口说话。

“老陈……你答应我的事……还算数吗?”

空地上,死一样的安静。

陈铁匠握着刀的手,抖了一下。

那把旧刀,“当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良辰愣在原地,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他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好半天,才发出一声又哑又轻的呼唤:

“爹……?”

裂缝里,那个声音沉默了很久。

久到良辰以为那是自己的幻觉。

然后,那声音又响了。这回,比刚才清楚一些,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辰儿,莫怕。爹还压着它。”

“等天亮了,你下山去。”

“把钱带远。”

“带到它够不着的地方去。”

良辰的眼泪夺眶而出。他拼命往前跑,要往裂缝那边冲。陈铁匠一把拽住他,声音嘶哑:“别去!”

“那是我爹!师父,那是我爹!”

“我知道!”陈铁匠把他死死按在原地,声音发颤,“你爹压着那东西,你现在过去,就是把他三年的命,白送了!”

裂缝里,那声音又说:“老陈,带他走。”

陈铁匠的嘴唇动了动,眼眶通红。

“辰儿,”那声音最后说,“爹跟你说过的话,你还记得吗?”

良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记得……别信天……”

“对。”那声音说,“别信天。天要是真替你打算,就不会让你爹躺在这儿。”

裂缝里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像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团黑雾缩在豁口角落里,一动不敢动。山神——或者说,石头里封着的那东西——像是被这个声音吓住了,又像是被什么重新压住,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缩回了地下。

裂缝,也在月光下,缓缓合拢了。

像山的伤口,在慢慢愈合。

天亮了。

良辰坐在老槐树底下,看着面前那个重新填好的坟坑——是陈铁匠,用王福他们丢下的铁锹,一锹一锹,把坟重新填上的。

“师父,”良辰的声音沙哑,“我爹……到底死了没有?”

陈铁匠把最后一锹土拍实,直起腰,沉默了很久,说:“你爹三年前,确实死过一回。”

“可昨晚——”

“昨晚那个声音,是你爹,也不是你爹。”陈铁匠说,“你爹死的时候,把自己最后一点东西,压在了这座山下。那点东西,替他活着,替他压着它。”

良辰怔怔地看着他:“那我爹……算什么?”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把铁锹往肩上一扛,说:“下山吧。你爹让你把钱带远。他说得对——这地方,待不得了。”

“王老爷家呢?那个玄真呢?”

“他们图的是钱,是山里的东西。”陈铁匠说,“你走了,钱走了,他们追你,总比留在这儿,让他们连你带你师父,一块儿算计强。”

良辰攥着胸口的铜钱,看着山下炊烟袅袅的临河镇。

“师父,”他说,“我不想走。”

“你爹让你走。”

“我爹还让我别信天。”良辰说,“他的话,我得自己掂量着听。”

陈铁匠愣住了。他看了良辰很久,忽然笑了,笑得眼睛发红:“好小子,像你爹。”

“像你爹,”他说,“一辈子没服过谁的安排。”

良辰没有笑。他望着临河镇,望着青石街,望着铁匠铺那个方向,说:“师父,我不走。他们要是冲着钱来,冲着山里的东西来,那就冲着我来。我爹压了三年,我不能让他白压。”

“可你留在这儿——”

“师父,”良辰打断他,“我爹说,天要是真替我打算,就不会让我爹躺在这儿。可我想明白了——我爹躺在那儿,不是天安排的,是我爹自己选的。”

“他选把自己埋在那儿,是护着我。”

“那我留在这儿,也是我自己选的。”

陈铁匠沉默了很久。

晨光照在黑石岭上,把山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在风里沙沙地响。

“好。”陈铁匠说,“那咱们爷儿俩,就一起守着。”

他把那把旧刀,重新插回腰间,朝着山下走去。

良辰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底下的新坟。

“爹,”他在心里说,“你让我把钱带远。可我想先弄明白——这钱是什么,它为什么非要压在这山下。”

“等我弄明白了,我再带它走。”

他摸了摸 胸口的铜钱。

铜钱凉凉的,安安静静的,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良辰知道,从今天起,这枚钱,和他之间,多了一道看不见的结。

山风从黑石岭上吹下来,吹得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良辰没有回头,跟着师父,一步一步,走下了山。

(第一卷·第六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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