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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Chapter 6 /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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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of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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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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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神显圣那晚之后,临河镇安静了几天。

敲击声停了。怪梦也少了。黑石岭黑黢黢地卧在镇北,像一头重新睡着的兽。王屠户的猪不闹了,豆腐刘的豆子也不跳了。镇上人松了一口气,说山神老爷显过圣,这是镇住了,往后太平了。

可良辰知道,太平是假的。Full novel: Nine Tribulations of Heaven's Inquiry — read the rest free on N​o⁠v​e⁠l​C⁠o​d⁠e​x⁠.​o⁠r​g⁠

王福家的山神庙,一天一天地盖起来了。就盖在镇东口通往黑石岭的路边,青砖灰瓦,比镇上的土地庙气派得多。庙里供着一块牌位——黑石岭山神之位,香案上天天有人来上香,烟火不断。

庙盖好的那天,县里运来一口钟。

大钟用牛车拉着,蒙着红布,六个壮汉才抬得动。良辰蹲在街边,看着那口钟被抬进庙里。红布掀开的一瞬,他看见那钟的口——朝上,朝天,像一口埋在庙里的井。

正是陈铁匠说过的,"扣人的东西"。

王福站在庙门口,叉着腰,满面红光:“都看见了吧!这是县里大人物赏的山神钟!往后山神老爷显灵,钟一响,全镇都听得见!”

围观的镇民啧啧称奇。有人问:“王管家,这钟咋是口朝上啊?庙里的钟不都挂起来敲吗?”

王福一愣,随即摆手:“你懂什么!这是大人物定的,山神老爷喜欢!”

人群哄笑,没人再追问。

良辰盯着那口钟,看了很久。

他想起陈铁匠说的:“这钟是接引的。”接引山里的东西出来。

钟,到了。那么香童呢?

回到铺子里,陈铁匠正在给一把锄头装柄。良辰蹲在旁边,把庙里的事说了。陈铁匠没抬头,手上动作不停:“钟到了,人也不远了。”

“师父,你说玄真还会来?”

“他不会来。”陈铁匠把锄头柄装上,抡了两下,试了试手,“他那种人,拿钱办事。钟送到了,他的事就完了。真正要来的,是钟后头的人。”

“县尊?”

陈铁匠看了他一眼:“县尊是个官,官要的是政绩。他要这山里的东西,总得有个由头——妖邪作乱,官家除妖,这是功劳。”他顿了顿,“可那个玄真,一口一个‘仙家之物’,一口一个‘钥匙’。他图的,不是功劳,是钱本身。”

良辰心里一沉:“那钟后头的人,到底是谁?”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蹲下来,用锤子把锄头柄上的楔子敲紧,敲了三下,说:“你爹还在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黑石岭底下埋的东西,不是山神。”陈铁匠的声音很轻,“是‘上面的人’埋的。埋了几百年了。”

良辰愣住:“上面的人?”

“修行的人。”陈铁匠说,“你爹说,那些人不缺钱,不缺势,缺的是——续命的东西。”

良辰低头,看着胸口的铜钱,后背一阵发凉。

续命的东西。

他爹说,这铜钱是他“命根子”,“生是它给的,死也是它给的”。

“师父,”良辰问,“这枚钱,是不是就是那些修行人,埋在山底下的东西?”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把锄头立在墙边,擦了擦手,说:“我不知道。你爹没跟我说全。他只说,这钱要是落到‘上面的人’手里,黑石岭底下那个东西,就再也压不住了。”

良辰攥着铜钱,没说话。

“你爹让你把钱带远。”陈铁匠说,“他没说错。这钱留在这,就是个祸根。你走,钱走,祸也跟着走。”

“我不走。”良辰说,“我还没弄明白这钱是什么。”

“你要弄明白,光靠猜,猜不出来。”陈铁匠说,“这镇子上,知道这钱来历的,一共两个人。一个是我,我只知道个大概。另一个——”

他顿了顿:“是河滩上那个钓鱼的。”

良辰猛地抬头:“师父!你不是说,你从没见过那个老头吗?”

陈铁匠避开他的目光,走到窗边,望着镇东的方向:“我见过。三十年前,我就见过他。”

“他到底是谁?”

“河伯。”陈铁匠说,“管这条河的。镇上的老人叫他河伯,我叫他‘老鬼’。他在临河上待了不知道多少年,比镇上任何一座房子都老。”

良辰怔怔地看着他:“师父,你三十年前就见过他……那你——”

“我年轻的时候,也走过江湖。”陈铁匠打断他,“见过一些不该见的东西,打过一些不该打的仗。后来,累了,就在这镇子上落了脚。”

他说这话的时候,背对着良辰,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可良辰看见,他的右手,无意识地握了握——那是握刀的手势。

“师父,”良辰轻声问,“你打的那些仗,跟黑石岭有关吗?”

陈铁匠没有回答。

过了很久,他才说:“去河滩上等吧。他要见你,自然会来。”

良辰在河滩上等了三天。

第一天,他蹲在芦苇丛里,从早等到晚,河滩上只有水鸟和风。第二天,他带了个草垫子,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等了一整天。第三天傍晚,他正要收摊回家,听见身后有人说话。

“等急了?”

良辰猛地回头。

河伯坐在下游的一块石头上,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旧道袍,手里没有竹竿。他坐在那儿,像一直就在那儿。

“老爷爷,”良辰跑过去,“我师父说,你知道这钱的来历。”

河伯没看他,望着河面:“你师父肯让你来问我,是下了决心的。”

“什么决心?”

“让你走的决心。”河伯说,“他守了你三年,守不住了。这镇子,要起大风了。”

良辰心里一紧,但还是攥着铜钱问:“老爷爷,这钱到底是什么?”

河伯沉默了一会儿,说:“钱有两面。一面生,一面死。”

“生是给死人的。”他说,“人死了,拿这钱,能换一口气。”

良辰的心跳漏了一拍:“换一口气……我爹——”

“你爹用它换过一口气。”河伯说,“三年前塌方那天,你爹死透了。他拿钱换了一口气,爬出来,埋了自己,又把这口气压在了山底下。”

良辰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那我爹……还活着吗?”

“活着的那口气,在山底下压着东西。”河伯说,“死了的那个人,躺在你面前的坟里。你问哪个是你爹?”

良辰说不出话。

河伯又说:“钱的另一面,死,是给活人的。活人拿这钱,能换掉一件注定要发生的事——但得先欠下一笔账,以后连本带利地还。”

良辰怔怔地听着,忽然问:“我爹用它换了一口气……那他欠了什么?”

河伯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有什么东西一闪:“你爹欠的账,是拿他剩下的命还的。他换回来的那口气,本来还能撑几年——他没舍得用在自己身上。”

“他拿来压山了。”

良辰蹲在河滩上,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进沙子里。

他忽然想起梦里父亲的话:“生是假的,死也是假的。”

生是假的——死了的人,用钱换的气,是假的,是借的。

死也是假的——活着的人,以为自己活着,其实命早就押出去了。

“老爷爷,”良辰哑着嗓子问,“那我脖子上这个钱,我该拿它怎么办?”

“你爹让你把它带远。”河伯说,“他说的对。这钱认了主,你就是它的主子。你在哪,它就在哪。你带着它走得越远,黑石岭底下的东西,就越够不着它。”

“可我走了,那东西怎么办?”

“你爹压着它。”河伯说,“你爹那口气不散,它就出不来。它等了几百年,不差这几年。”

良辰沉默了很久,问:“那我爹……还能撑多久?”

河伯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说:“撑到压不住的那天。”

良辰心里一沉:“那要是压不住了……”

“压不住了,你就得自己想办法。”河伯说,“那时候,钱就不是钱,是债了。”

他说完,转身往河滩下走。良辰追了两步:“老爷爷!你说的‘上面的人’,到底是谁?”

河伯没有回头,声音被风送过来:“玄真背后那个人,姓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黑石岭底下埋的东西,是他家祖上埋的。埋了几百年,就是为了今天。”

“为了今天?今天怎么了?”

“今天,”河伯的声音远远传来,“那个东西,饿了几百年,该醒了。”

良辰站在河滩上,看着河伯的身影消失在暮色里,心里一阵一阵地发凉。

他攥着胸口的铜钱,站了很久,忽然转身,朝镇东口走去。

山神庙就在镇东口的路边。

天已经黑透了。庙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月光。良辰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四下看了看,没有人,才推开门,闪了进去。

庙里不大。正中供着牌位,香案上供着三炷半截的香,烟气袅袅。那口大钟,就立在牌位后面,钟口朝天,黑黢黢的,像一口井。

良辰走到钟前,绕着钟走了一圈。

钟身外壁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纹路,像是字,又像是符。良辰一个也不认识,但他觉得那些纹路眼熟——像是在哪里见过。

他忽然想起来了。

他爹的铁锤柄上,刻着“勿信天”三个字。那三个字旁边,还刻着一圈歪歪扭扭的纹路,他以前以为是锤柄防滑的花纹。

和钟身上的纹路,是一样的。

良辰的心跳快了起来。他蹲下去,凑近钟身,借着月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那些纹路。它们不是字,是一种他看不懂的图案——像一圈一圈的漩涡,又像一只只闭着的眼睛。

钟口朝上,钟腹里黑漆漆的。良辰看了看四周,搬来一块垫脚的石头,踩上去,扒着钟沿,探头往钟里看。

钟腹内壁,也刻满了纹路。但有一处——就在钟腹正对牌位的那一面,纹路中间,有一小块地方,是光滑的。

像是被人特意刮掉了。

良辰伸手进去,指尖摸到那处光滑的地方。他按了按——那地方动了一下。

是活的。

良辰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力一按,那块光滑的铜片“咔”地翻开,露出一个小小的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截红绳。

和一封信。

红绳很旧,褪了色,编法却和良辰脖子上这根一模一样。

良辰把红绳拿起来,又拿起那封信。信纸是粗黄纸,折成四折,边角磨得起了毛。他展开信纸,借着月光看。

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握笔的手不稳:

“钱有两面,路有一条。天要收山,山要收人,人要收心。勿信天,信自己。”

没有落款。

可良辰盯着那字迹,浑身忽然一阵发冷。

他认得这字。

他不识字,可他认得这笔迹——他爹生前,用火钳在铁坯上“写”过字,一笔一画,歪歪扭扭,和信上的字一模一样。

这是良大河的字。

可这封信,怎么会在一口从县里运来的钟里?

良辰握着信,手抖得厉害。他把信和红绳揣进怀里,正要从钟上下来——

庙门外,传来脚步声。

良辰浑身一僵。他来不及多想,从石头上跳下来,躲在钟身后面,屏住呼吸。

脚步声越来越近。庙门被推开,月光泻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良辰从钟缝里看出去——是一个穿青袍的人,比玄真年轻,三十来岁,腰间挂着一柄剑,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目光却直直地落在那口钟上。

“钟成了。”那人说,“就等香童了。”

他说完,提着灯笼,转身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庙门重新掩上。

良辰蹲在钟后,出了一身冷汗,等了好一会儿,才敢出来。

他回到铁匠铺的时候,夜已经深了。陈铁匠坐在门槛上,烟杆上一明一灭,像是知道他去了哪。

“师父,”良辰把红绳和信掏出来,“我在山神庙的钟里,找到了这个。”

陈铁匠接过红绳,就着烟头那点火光看了看,手忽然抖了一下。

“师父?”

陈铁匠没有说话。他摩挲着那截红绳,过了很久,才哑着嗓子开口:“你爹出事那天,我在采石场的石头缝里,找到的就是这种红绳。断成两截,一截,系在了你脖子上。另一截——”

“另一截怎么了?”

“另一截,我埋进你爹坟里了。”陈铁匠说,“这根,是第三截。”

良辰的心沉了下去。

一根红绳,断成三截。

一截在良辰脖子上,一截埋在父亲坟里,一截,藏在一口从县里运来的钟里。

“师父,”良辰的声音有点发颤,“这红绳,到底是什么意思?”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把信纸展开,就着月光,把那行字看了很久。

“钱有两面,路有一条。天要收山,山要收人,人要收心。勿信天,信自己。”

他放下信纸,看着良辰,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又像是欣慰,又像是沉重。

“辰儿,”他说,“你爹不识字。”

良辰愣住了。

“他这辈子,没念过一天书。”陈铁匠说,“可他给你留了这封信。这信上的字,不是他写的。”

良辰浑身一震:“那……是谁写的?”

陈铁匠没有回答。他把信纸折好,还给良辰,只说了一句:

“你爹留的东西,从来就不止一枚钱。”

“你爹,把路,也给你留下了。”

良辰握着信纸,站在月光里,心里翻江倒海。

他低头,看着信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

“勿信天,信自己。”

铜钱贴着他的胸口,凉凉的,安安静静的。

可他总觉得,这封信,和这枚钱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像一根断了三截的红绳,正等着被重新接起来。

(第一卷·第七章 完)

作者寄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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