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镇国公府又来了新帖子。
这次是沈府沈知微的亲笔帖子,她在花朝诗会上领教过小公爷的佳作,这次特登门拜谒谢教。
顾衍正在廊下日常逗鸟,没办法白天他要装纨绔,这几乎变成了他的工作。
拿到帖子,看都没看,他嗤笑一声:"切,诗会满院那么多人都听了小爷那首诗,偏她沈小姐懂礼,专程上门来谢?"他心里门儿清,谢诗怕是幌子,她真正要问的,是那晚的事吧。
他把帖子往顾安手上一拍:"收着吧,你一会儿把小爷那只最能唱的画眉挂前厅去,再把案上那碟瓜子换上最响的那种,最好是一嗑全府都听得见的那种。"
顾安一脸懵:"啊?"
"啊什么啊。"顾衍理了理衣襟,"贵客上门,小爷我得有纨绔的样子。"
巳时一刻,沈知微来了。
她穿一身素净的襦裙,身后跟着个十三四岁的小丫鬟,款款地进了门。
前厅里,顾衍斜躺在榻上,嗑着瓜子翘着二郎腿,不时冲画眉鸟吹口哨,瞧见沈知微进门,他眼皮子都没抬:"哟吼,沈小姐~稀客啊!顾安快上茶,就上那个前年的雨前龙井,千万别搞错了啊,今年的小爷我留着自己喝。"
顾安无语:"……哎。"
沈知微坐下的时候,顾衍还是瞥了她一眼,干杀手这行总喜欢观察下旁人。可就是这一眼,他就收不回眼睛了。
那晚房里灯火昏暗,她躺着而且中了药,头发全糊在脸上,再加上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破局之法,压根没顾上看清楚她的模样。
今天这是头一回,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她的模样,只见她素净襦裙,肤白如玉,一双眸子明净柔和。
顾衍抓着瓜子的手停住了,他好像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耳根子也有些微热。
糟糕,是心动的感觉,他这个在鬼门关前行走了二十年的人,愣是挪不开眼了。
“我靠。”他没头没尾地骂了一句,假装咳嗽移开目光,“我这副猪哥相更特么像纨绔了。”
前世他在死人堆里跳过舞,刀光剑影里从容游走,连“喜欢”两个字怎么写都快忘了,杀手有感情是大忌。
这一世穿过来才几天,居然对一个加起来没见过两三回、没说过几句话的姑娘动了心。
这难道就是初恋?
拉倒吧,别人初恋的时候,他在拧别人脖子,他那点初恋的坟头草,估计都三尺高了。可那心跳不似作假,那感觉十分的真实。
顾衍面不改色,把那粒捏了半天的瓜子丢回碟子里,吹了声口哨,可是口哨吹劈了半个音。
尴尬,非常的尴尬,他的脚指头都开始抠地了。
“淡定淡定,沈知微肯定没发现我的异常。你可是纨绔啊,支棱起来顾衍。”他在心里安慰自己。
然而客座那头的沈知微像是听见了那声劈了的口哨,抬眸极淡地往他这边掠了一眼,好看的眉毛微蹙,但很有礼貌地什么都没说。
她端起茶抿了一口。
继续看他逗鸟,看他嗑瓜子,似乎是审视面前这位小公爷。
片刻后,沈知微放下茶盏,淡淡开口:"这茶确实是前年的,有些苦。"
"那肯定啊。"顾衍嗑着瓜子,"小爷哪舍得用心的,新的我……"
"不过。"她打断他,"茶都快凉了,门外添茶的婆子却一直不肯进来。"说完她瞄了眼门外。
顾衍嗑瓜子的手停了。
"她不是来添茶的。"沈知微看着他,"她是来听墙根的。"
顾衍慢悠悠把瓜子壳吐在地上,大喊:"顾安呢。"
"哎!"
"把这破鸟笼子挂廊下去。"他懒洋洋地起身,"门记得带上,谁敢靠近这屋子十步以内,小爷我打断他的腿,唉说你呢,门外那位,听见了没?"
就听见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人跑远了。
门合上,屋子里静下来。
顾衍再转过身时,脸上毫无半点吊儿郎当的样子,他在沈知微对面坐下,认真地行礼抱拳:"沈小姐。"
"顾公子。"沈知微迎着他干净的目光,"现在,能说人话了?"
"那晚的事,我一直想当面谢你。"她先开了口,"可我有两件事想问清楚。"
顾衍笑了一下,做了个请的动作。
"第一件。"沈知微盯着他的眼睛,"我昏迷之前,闻到过一股香味,那味道很甜腻,后来托人查了下,得知那不是寻常坊间能配出来的东西。"
顾衍不置可否:"说点我不知道的。"
"第二件。"她声音低了些,"那晚我回家后,丫鬟替我更衣时说,我外衣是披在身上的,系带都没乱。"
她顿了顿。
"一个中了那种药的女子,在你房里躺了半宿,你连碰都没碰我一下。"
顾衍端起茶喝了一口。
"所以呢?"
"所以我想知道。"沈知微一字一句,"那天的局是冲我来的,还是冲你来的?"
顾衍放下茶盏。
"都不是。"
他坐正了看着她:"是冲我们背后的人来的,沈家和顾家。设局的人要的不是你我两条命,是咱们两家的脸。"
沈知微沉默了片刻,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推过来。
"那晚的药,出自城西'瑞香坊',铺子三天前走了水,烧得干干净净,掌柜一家连夜离京,下落不明。"
顾衍看着那张纸,目光微动。
"还有。"沈知微的声音冷下来,"我的行踪,那日只告诉过我大伯母一个人。是她给我递的帖子,马车也是她安排的。"
“哟,家贼。”顾衍说。“不稀奇。”
"嗯,是不稀奇。"她点头,"可我大伯母只是一个内宅妇人,没那么大的手笔,她上头必然有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名字。
"不说这个了,我这边呢,也有件事劳烦沈小姐。"顾衍指尖在桌上轻轻敲了敲,"你家门路广,劳烦帮我查个事。"
"什么?"
"帮我查下近半年来。"顾衍说,"京畿各州县上报'暴病'亡故的退伍老兵名单,要详细的年纪,籍贯,原属哪个营头。"
沈知微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异色,但她没问他为什么查这些,都是聪明人。
她的目光忽然看到了他的小臂,那里挽着袖子,一道新的刀疤结着暗红色的痂,格外扎眼。
"这伤。"
"猫闹的。"顾衍把袖子往下扯了扯。
"国公府的猫。"沈知微看着他,"还挺厉害。"
"确实,爱挠人。"
她盯了他两息,没再追问,唇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窗外日光正好,廊下那只画眉被逗得直叫。
沈知微看着面前的少年人,他正出神地望着窗外,明明是十七八岁少年的模样,可眼底却像藏着什么。
她忽然轻声说:"你活得真累。"
“嗯?”顾衍愣住。
沈知微没再看他,手指摩挲着茶盏:"满京城都当你是个废物,纨绔,败家子。"她声音很轻,"可一个废物,不会在诗会那天当着满屋子人演两个时辰的戏,还演得滴水不漏。"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顾衍又笑了,这次是苦笑。
"习惯了。"他说。
沈知微抬起眼,两人都没再说话,又坐了片刻,她起身告辞。
顾衍送她到月门下,小丫鬟先出去了,月洞门里只剩他们两人。
沈知微迈过门槛忽然停住,回眸轻笑,日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整个人都看得不太清楚。
"顾公子,你知道吗?赐婚的折子,昨儿夜里已经进宫了。"
顾衍眉毛一挑。
"至于给谁赐婚,又赐给谁。"她眼神复杂地看着他,"还没定。"
风穿过月门,吹得她鬓角的碎发微动,顾衍挥挥手:"知道了。"
"回去告诉沈大人。"他慢悠悠地说,"这些日子,府上无论谁来说亲,别急着应,也别急着拒,等着就行。"
沈知微眉头微蹙:"等什么?"
顾衍抬起眼,望着皇宫的方向,"等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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