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御书房。
太监往香炉里加了新的龙涎香,一缕青烟笔直地升上去。
当朝皇帝萧承乾披着件袄子,坐在御案后头翻着折子。他五十出头,面相清癯,看着有几分文气。
御案前面地上,跪着的内侍额头上全是汗。
"禀陛下,东宫那头太子殿下摔了一套汝窑的茶盏。"内侍声音发颤,"说花朝那日的事,下面的人办砸了……"
皇帝眼皮子都没抬,继续翻着奏折。
"摔就摔了。"他声音很平和,"一套茶盏值得你跑这一趟?"
内侍把头埋得更低。
皇帝翻过一页,像是随口问起:"顾崇山,近日如何了?"
"回陛下。"内侍忙道,"镇国公告病,这些日子闭门不出,也不上朝。听说……听说连那府门都没出过。"
"告病。"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唇角微微弯了弯。"当年雁回关,他在关外替大胤挡了十年的战火都能安然无恙。"他把折子合上,"如今却在朕的京城里倒病了。"
"病得正巧啊。"
御书房里静了,皇帝抬眼:"丞相到哪儿了?"
"回陛下,柳相在外头候着了。"
"宣。"
柳任的步子不快不慢,进门行礼做得一丝不苟。
他是个六十岁上下的老臣,面相敦厚,看着像个满腹诗书的老儒,只有熟他的人才知道,这个老儒有多么的阴狠。
"陛下。"柳任躬身。
"免礼,赐坐。"皇帝抬了抬手,"花朝的事,朕没听明白,你给我说说这事儿怎么就办砸了?"
柳任落座,叹了口气,像是真的十分惋惜。
"臣识人不明。"他说,"底下人以为一个镇国公府的纨绔少爷,一个涉世未深的沈家丫头,能做成铁板钉钉的死局。没成想……"
"没成想啊,那纨绔少爷是装的。"皇帝替他说完,手指在御案上重重敲了下,"一首诗满场静,他顾崇山教出来的孙子,怎么会是废物呢?好在朕本来也没全信。"
柳任低头:"是臣轻了敌。"
"轻敌不要紧。"皇帝慢悠悠地说,"朕怕的是,那老东西没病,他在等咱们再出手,他想知道谁在对顾家出手。"
柳任抬起头。
"陛下。"他声音更低了,"既然一计不成,臣倒有个想法。下药坏不了他,那陛下就给他恩。"
皇帝"哦?"了一声:"给朕细细说来。"
"沈家那个丫头,眼下名节毁了,京里谁敢娶她?"柳任眼神阴冷,"陛下何不降下天恩,把她指婚给顾衍?"
皇帝没说话,等着他继续。
柳任捻着胡须。
"其一,沈敬之是五皇子的臂助。沈家女儿嫁进顾家,顾家是军方,五皇子便少了一条文臣的臂膀,还得眼睁睁看着君臣离心,此为一鸟。"
"其二,镇国公最讲门风,下旨让他孙子娶一个'失贞'之妇进门,他抗旨就是心虚;他谢恩就得咽下这口气。此为二鸟。"
“其三。”柳任的声音竟有些激动,这是他很少表现出的情绪,“沈知微是个聪明人,可惜越聪明,越不能留她在外头。倘若她一旦嫁进顾家,就是顾家的内宅妇人:回不到沈家,沈敬之断一条臂膀;在顾家又隔着一层,顾家也不敢真让她沾事,届时一个聪明人,卡在两家之间,两头都用不上,倒成了两家的忌讳。此为三鸟。”
"此计,一石三鸟也。"他说完垂下眼不再言语。
皇帝忽然笑了,他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丞相的计谋。"他说,"好极好极!"
柳任连忙起身:"臣惶恐。"
"太子呢?"皇帝忽然问,"是不是也在外头?让他进来。"
太子萧铎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没散尽的怒气。
他二十出头,面相随了皇帝几分,却没那份沉静,一进门就大喊:"父皇!那顾衍他……"
"太子。"皇帝打断他,"朕正要问你。沈家那丫头名节坏了,老五肯定不能要她了。朕想着再给她指个人家。你觉得指给谁好?"
萧铎眼珠子转了两圈。
前日柳任私下"无意"中提过一句,那丫头毁了名节,指个混账娶她,也算物尽其用。
这会他越想越觉得是自己的主意。
"父皇!"他当即眉飞色舞,"儿臣倒有个想法!那顾衍不是嚣张吗?花朝那日还敢写诗出风头!父皇就把沈知微许给他,让满京城看着忠烈的顾家娶了个失贞的女人进门!哈哈!岂不妙哉!"
他越说越兴奋,手都挥了起来。
皇帝靠在御座上,静静地看着自己的太子,看着他口沫横飞,看着他自以为得计,像在看一件顺手的器物。
"好极。"等太子说完,皇帝这才缓缓点头,故意露出赞赏的表情,"就按太子说的办。"
萧铎大喜:"父皇圣明!"
他压根没注意,他的父皇和柳任交换了一下眼神。
"拟旨吧。"皇帝重新拿起朱笔,"沈氏知微,指婚镇国公府顾衍,择吉日完婚。"
"陛下圣明。"柳任躬身。
朱笔蘸了朱砂,落在明黄的绢帛上。
写到"顾"字的时候,皇帝的笔停了,鲜红的朱砂在"顾"字上洇开,像一滴血。
他盯着那个字看了两息,轻叹一口气,随即朱笔再没停过。
次日上午,镇国公府。
传旨太监的队伍到了门口,明黄的圣旨一展开,满府上下呼啦啦跪了一地。
太监尖细的声音响起: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夫婚姻者,人伦之始,王化之基。合两姓之好,敦宗睦族,以昭雍和。
今内阁次辅沈敬之之嫡长女沈氏知微,毓秀名门……
镇国公勋贵世家,累朝忠良。其嫡孙顾衍,姿器不凡,秉心端方,少年持重……
朕观二人,门当户对……
特赐婚:沈知微许配镇国公嫡孙顾衍为正妻 ……
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院子里死一样安静。
顾崇山铁青着脸,虎目死死盯着那道明黄的圣旨,满府的下人大气都不敢出。
谁都知道这圣旨代表了什么:忠烈的顾家,要娶那个"失贞"的女人进门了。
顾衍跪着双手接过圣旨,他低着头,没人看得见他的脸,只有离他最近的福伯,瞧见自家少爷垂着的嘴角,好像在笑。
"小臣,顾衍,领旨谢陛下天恩。"他的声音挑不出一丝毛病。
送走传旨太监,顾崇山站在堂前,胸膛剧烈起伏:
"这简直欺人太甚!"
"您消消气,爷爷。"顾衍站起身,他抬起头,脸上只有平静。
"这婚,我结。"
顾崇山猛地看向他。
顾衍却没再解释,他转身走到廊下,望着皇城的方向,琉璃瓦在日头底下亮得晃眼。
廊下无人,他望着那片晃眼的琉璃瓦,声音压得极低,几不可闻:“谢了,这份礼我收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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