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集市散了,顾衍背着手沿着巷子往回走,装了一天纨绔该下班了。
顾安跟在后头,怀里还抱着半包没吃完的糖炒栗子,嘀嘀咕咕:"少爷,那破茶楼有什么好看的,您都去三四回了。"
"你懂个屁。"顾衍脚步一顿,"那地方好啊,左边是棺材铺,右边是胭脂铺,白事红事都方便着呢。"
顾安无语:"……"
两人抄近路拐进一个窄巷,巷子很深,天色又暗,周围一切都看得不真切。
走到一半,顾衍又停了,眯着眼看着巷子深处,那里有几团灯笼的火光。
五六个穿着统一短打的家奴,把两个人堵在墙根底下,为首的管家模样,手里提着个灯笼,灯笼上写着"成安"的字号。
墙根下面缩着两个人,一个男人和一个姑娘。
男人的一条腿裤管空荡荡,拄着根粗树枝做的拐,他背靠砖墙把一个半大姑娘死死护在身后。
他的额角破了,一道红色液体顺着眉骨往下淌,淌到嘴角的位置,他身后那姑娘看起来只有十三四岁,死死攥着男人的衣角,脸色苍白,硬撑着憋着哭。
"老东西,别特么给脸不要脸啊。"提灯笼的管家手里拿着一张纸在男人脸前晃了晃,故意不给他拿到,"你家闺女能进伯府做婢,那是她的造化,识相的赶紧签了这卖身契!"
"那不是卖身契!"男人嘶吼着,"那是老子的抚恤文书!老子在雁回关断了腿,朝廷给我发的,你们还我!"
"抚恤?"管家嗤笑,回头冲家丁们打个手势,"一个瘸子也配领朝廷的抚恤?赶紧文书上按个手印,算是你自愿卖女,咱们两清。"
两个家丁就要上去拽人。
男人拄着拐一肩膀撞开一个,那条独腿站得稳稳的,腰杆子笔直,一看就是军中的老兵。
可他只有一条腿,家丁手里的棍子砸在他拐上,拐飞了出去,老兵瞬间一个踉跄,还是死死把闺女挡在身后。
顾安伸手拽顾衍袖子:"少爷,咱们还是绕路吧,那是成安伯府的人,要不小的去喊坊正。"
顾衍没动,他把身上那件全新的锦袍外褂慢条斯理地脱下来,搭在顾安胳膊上。
"少爷?"
"你在这儿站着。"顾衍说,"看好了,别眨眼。"他空着手走了过去。
"哟。"管家听见脚步声,回头灯笼一抬,看见个公子哥儿打扮的人走了过来,顿时乐了,"哪儿来的小子,你以为看杂耍呢?识相的还不快滚。"
话还没说完,顾衍已经到了他跟前,没人看清他怎么动的。
提灯笼的管家,只觉得自己手腕一麻灯笼脱手飞了出去,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闷响,就像麻袋重重摔在地上。
两个家丁横着飞出去,撞进墙根的烂菜筐里,再也爬不起来。
顾安抱着栗子和外褂,嘴张得能塞进一整包栗子。
他知道少爷夜里练得刻苦,但他不知道少爷练的是这个。
管家这才反应过来,吼了一嗓子:"大胆小子!敢打成安伯府的人,给我上!弄死他!"
一个家丁拔出了短刀,刀光在暗巷里发着寒光,快速地砍向顾衍。顾衍轻微侧身躲过刀锋,两指快速在那人手腕上一扣。
"咔。"一声脆响,刀当啷落地。
那人捧着自己的手腕,痛苦倒地,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声的动静,汗珠子刷地下来,脸白得像死人一样。
顾衍看了看自己的小臂,那里被刀锋带开一道口子,温热的红色顺着袖口往里渗,他没看这些,只是满意地打量着自己的手,单手卸掉对方关节,看来这些日子练得很好,不错不错。
"成……成安伯府……"管家连滚带爬往后退,"你、你知道我们主子是谁……"
"我当然知道。"顾衍蹲下身,捡起那把短刀,随手往墙里一甩,刀刃没入青砖,发出噌的声音。
"回去告诉成安伯。"他拍了拍管家的脸,啪啪作响,"明儿我让我爷爷,亲自登门谢他管的好家教。"
"哦对了,我爷爷叫顾崇山。"
管家脸上再也没有血色,苍白如纸。
镇国公顾崇山,满京城的勋贵加一起,也没那位老爷子一个人猛。
"原来是小、小公爷……"管家哭出声来,慌忙招呼人跑路,"走!快走!"
一群人架着断手的同伴跑得飞快,连掉在地上的灯笼都没敢捡。
顾衍看着他们跑出巷子口,才拍了拍手。"行了。"他回头,"顾安,出来吧,咱们走了。"
墙根底下的老兵没动,他撑着身子抬起头,明亮的眼睛死死盯着顾衍的脸。
巷口的微光照在年轻人的眉眼上,老兵看着他的脸浑身忽然一抖,他声音发颤,"国公府的小公爷?"
顾衍挑眉:"认得小爷?"
"认得,当然认得。"老兵挣扎着要跪,"老卒周大!雁回关侥幸活下来的,之前在大帅麾下做过夜不收!老卒跟大帅一个锅里搅过马勺!"
顾衍心里那根弦轻轻动了。
大帅,是顾衍的父亲,顾长缨。
他上前两步扶住老兵:"腿都这样了,千万别跪。把文书拿好!这是你应得的功绩!"
顾安十分机灵地捡起了文书,用袖子擦干净,双手捧过来。
可周大没接文书,他一把抓住顾衍的手腕,力气大得让顾衍皱了皱眉。
"小公爷!雁回关那一仗……我们不是败在蛮子手里的。"
巷子里的风忽然停了,顾衍蹲在他面前,看着周大发着精光的双眼,顾安抱着衣袍大气不敢出。
周大哽咽了下,声音低到只有他们几个人听得见:"那一仗,最后一夜我们被围死了,军粮断了三天,援兵一直没见到影子。"
"敌军派信使告诉大帅,投降不杀。"周大的眼眶红了。"我永远都记得,那夜大帅站在关墙上,冲底下大喊'顾家军,永不降!'"
顾衍垂在膝上的手握紧了,指甲掐进那道还在渗着温热的刀口里,他一点没觉得疼。
半晌,他站起身脱下身上那件中衣,撕开布条,给周大额角草草缠了两圈,又把吓得发抖的姑娘从墙根扶起来。
"周叔,我这样叫可以吧。"他说。"这话,别在这巷子里说。"
顾衍搀扶着周大,咬着牙:"走,我们找个暖和地方,你从头细细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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