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婚的事情才过一夜，京城的茶馆酒肆热闹程度堪比过年。
“听说了么？镇国公府那位小公爷，要娶沈家姑娘了！”
说书的醒木都懒得拍，索性撂下本子，跟茶客一块儿嚼舌头。
“一个是斗鸡走狗的纨绔，一个是花朝节上坏了名节的。啧啧啧，这不是天生一对嘛！”
“就是就是，破锅配破盖，哈哈哈哈！”
满堂哄笑，差点把房梁上的灰震下来。
笑罢了，没一个人往深处想。
这会儿镇国公府的书房里，老爷子正砸茶盏。
“反了！”
顾崇山一巴掌拍在案上，砚台跳了三跳。
“这婚，老夫不认！我这就上折子，进宫问个明白！”
福伯脸都白了，“老爷，这可使不得，那可是抗旨……”
“抗旨？”老国公眼睛瞪得溜圆，“我顾家满门忠烈，多少好儿郎埋在雁回关！皇家凭什么塞个坏了名节的女子进我顾家的门？我孙子要娶什么样的名门淑女娶不着！”
“爷爷。”
门开了。
顾衍走进来，不紧不慢，弯下腰捡地上的碎瓷。
“这话，在书房里说说就罢了。”他头也没抬，“出了这道门，爷爷您一个字都别再提。”
“你拦我？”顾崇山盯着他，“你小子愿意？”
“我愿意。”
顾衍把碎瓷拢成一堆，直起身，给老人空了的茶盏续上热水。
“您先坐下，消消气。孙儿说三句话。您听完了还要上折子，孙儿亲自给您研墨。”
顾崇山冷哼一声，到底还是坐了。
“第一句。”顾衍把茶推过去，“沈敬之是内阁次辅，满朝数得着的人物。这门亲事，外头都说是沈家高攀、咱们顾家受辱。可爷爷您细想，这不等于皇家亲手把一个次辅，塞到咱们顾家当姻亲么？”
顾崇山端茶的手停在半空。
“第二句。”顾衍不等他开口，“沈知微不是寻常闺阁女子。花朝那日中了那样的局，换个别家姑娘，早一根白绫了账，但是她没有，她咬着牙，把泼在身上的脏水查了个清楚。一个女子落到那步田地，还能沉得住气、翻得过盘来。这样的人进咱们家的门，是帮手，不是累赘。”
书房里安静了。
“第三句。”顾衍的声音压低了些，“也是最要紧的一句。这婚，咱们拒不得。”
“怎么就拒不得？”
“您一拒，就是抗旨。”顾衍看着他，“抗旨是什么罪，爷爷比孙儿清楚。到时候宫里轻飘飘问一句，镇国公这是瞧不上皇家指的婚，还是瞧不上皇家？您怎么回？”
顾崇山的脸，沉了下来。
“再说那沈姑娘。”顾衍缓缓道，“咱们一拒，她失贞的名声就钉死了，再没人敢娶，她这辈子就毁了，沈家跟咱们从此就是死仇。爷爷，设这个局的人，等的就是这一下。”
“您一发怒，他们就笑了。”
顾崇山没言语。
烛芯爆了个灯花，噼啪一声。
老国公忽然发觉，自己看不懂这个孙子了。
从前的顾衍什么样？捧鸟笼，斗蛐蛐，喝花酒，见了先生就躲，被他瞪一眼能哭上半个时辰。
眼前这个年轻人，站在灯影里，模样还是那副模样，说的话却把一局满京城都看死了的棋翻了过来，顺手指给他看。
“衍儿。”顾崇山忽然开口，满脸苦涩。
“爷爷，我在呢。”
“你今年，十七了。”
“是。”
“你爹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老国公眼睛死死盯着他说，“还在雁回关的雪地里，抱着长枪哭鼻子。”
顾衍没出声。
“你太稳了。”顾崇山说，“稳得不像个十七岁的孩子。”
福伯低着头，后脊梁的冷汗一层一层往外冒，他伺候了顾家三代人，老爷子这话里的意思他听得懂。
“你不是我孙子！”
福伯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我那个孙子，”老国公的声音哑得厉害，“怕是没这份心思。”
顾衍迎着那双眼睛，站得笔直，然后他缓缓跪了下去。
“爷爷。”他抬起头，笑了一下。“我是衍儿啊。”
不承认也不辩解，烛火把一老一少两道影子投在墙上。
也过了不知多久，老国公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伸出手，在顾衍肩上重重捏了一下。
“起来吧。”老爷子嗓子哑着，“这婚，咱结。”
“你爹在天上看着，爷爷看得懂，他也看得懂。顾家的男人，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拍门。”他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点当年横刀立马的意思。
“往后你做什么，爷爷不问。”
“就一条，你给我记着。”
“你姓顾。”
顾衍跪在地上，松了一口气，他端端正正磕了个头，“孙儿，记住了。”
当夜，沈府后园的角门。
一乘青布小轿悄没声停在巷子里，顾衍被那日那个小丫鬟领着进了后园。
石榴树下摆着张石桌，两盏茶。
沈知微已经在了，一身家常素衣，没施脂粉。月光落在她脸上，比白天那个端庄的次辅千金多了几分仙气。
“顾公子。”她抬了抬眼，“坐。”
顾衍也不客气地坐下了。
“今夜请你来，是要告诉你。”她提起壶给他斟茶，“婚，我认，可咱俩的规矩，得在拜堂之前说清楚。”
“沈姑娘请说。”
“第一。”她竖起一根指头，“婚可结，但房要分着，对外头，夫妻礼数我给你做足，关上门，井水不犯河水。”
“应该的。”
“第二。”她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头，“夫妻虽是假，可同盟是真。你查你的雁回关，我查我的瑞香坊和我的家贼，不过消息得互换，谁也别瞒谁，我嫁进顾家，不是去当摆设的。”
“求之不得。”
沈知微看着他，第三根指头却迟迟没竖起来。
她静了一会儿，终于开口：“第三条，是我私人的请求。”
“顾衍，我看得出来，你身上有秘密。”
“你不必告诉我什么。”她望着他的眼睛，“我只要你应我一件事。”
“等你查清雁回关的那一天，若你要写折子上奏。”她声音不大，“我给你磨墨。”
夜风穿过院子，吹得叶子沙沙地响，顾衍的衣袍也被吹得左右摆动。
满京城都当她是个失了贞、赔着嫁妆进顾家的可怜虫。可没人知道，今夜她跟他谈的不是嫁妆不是名分，而是同盟和规矩，还有那一句“我给你磨墨”。
“呵！”他看着她忽然就笑了。
“好啊。”他说，“一言为定。”
“真到那天，磨墨的人必然是你。”
沈知微别开脸，借着喝茶把嘴角弯度压住。
“喝茶。”她说，“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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