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那条街,这几天热闹了起来。
那个破旧茶楼,换上一方新匾,也被打理得干干净净。
匾上是两个鎏金大字:归雁。
“归雁楼。”
顾安站在楼底下,仰着头瞅了半天挠着头。“少爷,咱们这是茶楼,怎么起了个这样的名?”
“笨!因为它压根就不是茶楼。”顾衍背着手往里走。“茶是幌子,菜也是幌子,人来人往,才是真的。”
顾安没听懂,但他习惯了,少爷说话,十句有八句他当时听不懂。有时候等过半个月咂摸过味儿来,夜里睡觉都会吓醒。
盘楼的银子,来路也体面。
一半,是花朝诗会之后各府求诗的润笔费;另一半,是沈知微给的,她提前支了她的嫁妆银钱出来,连问都没多问一句。
楼里装修不算气派,处处却透着讲究。
顾安跑堂,周大看门。
老卒装了条木质假腿往门口一杵,雁回关刀口舔过血的人,不怒自威。
风声一传开,陆续有伤兵寻上门来,都是雁回关下来的。
瘸腿的,瞎眼的,少指头的,周大领进来,顾衍全都收了,管饭管衣裳发月钱。
有过意不去的老兵,红着眼圈说自己是个废人干不了活。
顾衍回他们的就一句话。
“雁回关没有废人,能站的端茶倒水,站不住的坐着替我听客人们唠嗑。”
茶谱菜谱,全是顾衍亲手定的,他嘴刁也爱吃,这是他的强项。
一道招牌雁归羹,他试尝了七回都给否了,到第八回等厨子把羹端上来,他尝完搁下勺子,只说了两个字:“凑合。”
厨子差点哭出来,后来这道羹成了归雁楼的招牌,半个京城的老饕,闻着味儿往这儿跑。
吃货的名头越响,归雁楼就越像个正经酒楼,也越没人肯信,这么个爱吃的纨绔开的酒楼,会是个要人命的地方。
食客嘴里那些闲话,比如谁家纳了妾,哪个衙门亏了空,哪位大人昨夜进了哪家的门,顾安都默默记了下来。
顾衍定了规矩:闲话分三等,三等的听完就忘,二等的记下来,一等的直接送进后楼。
后楼有座炉子是新砌的,管炉子的是个落第书生,三十来岁,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衫,穷得叮当响,腰杆倒挺得笔直。
他本是来谋个代写信件的差事的,顾衍看他随手题的两行字,笔力遒劲,又听说这人接连三科都考在前列,回回叫人顶了。他递状子去告科场舞弊,状子却石沉大海,最后连自己都被革了考籍。
“冤不冤?”顾衍问他。
“冤。”书生说。
“恨不恨?”
“恨。”
“想不想有朝一日,让那些人也尝尝有冤没处说的滋味?”
书生抬起头,盯着他看了半晌,然后跪了下去。
“先生要我做什么?”他连称呼都变了。
“后楼我弄了个炉子,专烧一种笺纸。”顾衍伸手扶起他,“你字写得好,往后就替我管着,至于笺上写什么怎么写,我慢慢教你。”
“你叫什么?”
“草民温简。”书生拱手,“温暖的温,书简的简。”
“温简。”顾衍重复了一遍,点头,“好名字。”
“后楼那间屋叫笺房,往后都喊你笺房先生。”
温简深深一揖。
打这天起,归雁楼多了位笺房先生。
谁也没料到,这位沉默寡言的笺房先生,日后手中的笔会变成锋利的刀,把整座京城搅得鸡犬不宁。
真正让顾衍上心的是另一个人。那天后半夜,周大敲开他的门,脸色古怪:“小公爷,小的今天撞见一个人。”
“谁?”
“秦淮画舫上有个清倌人,人称九娘。”周大的喉头滚了滚,“小的早年在雁回关见过她,她不是什么清倌人,她是涂老将军的闺女。”
顾衍愣住,他记得这个人。
涂老将军,雁回关战死的将领里,有位姓涂的参将。城破那夜,他带着最后一队人堵城门,连尸首都没找回来。
“涂将军的女儿,怎么会在画舫上?”
“城破之后,遗属没了依仗。”周大声音苦涩,“功臣之后,没入乐籍,这种事儿,京城里根本没人管。”
第二天,顾衍上了画舫。
九娘出来见客,抱着琵琶,一脸见惯了风月的淡漠,她约莫二十出头,容貌极盛,胆眉眼间却结着一层冰。
顾衍没听曲,他只说了一句话。
“令尊涂老将军,雁回关堵城门那一夜,使的是一杆铁枪。”
铮地一声,琵琶弦断了,九娘猛地抬头,那层冰化了,在眼眶里打转。
她盯着顾衍,浑身都在抖,半晌她轻叹一声才开口。
“你是谁?”
“镇国公府,顾衍。”顾衍看着她,“顾长缨是我父亲。”
九娘的眼泪终于忍不住了,滴落在画舫的木甲板上,她没哭出声,只死死咬着唇。
“顾家,还有人记得我爹……”
“记得呢。”顾衍说,“雁回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忘。”
赎身的银子,第二天就送到了。
乐籍的文书难销,顾衍走了沈敬之的门路。次辅一句话,让一个没入乐籍的孤女脱籍,易如反掌。
九娘出画舫那天没回头,她进了归雁楼,坐镇明面上的女掌柜,人人称一声九娘。
那些男人不方便的场合,后宅女眷、画舫姑娘、诗会女宾,她们嘴里的消息,楼里的男人们摸不到,但九娘能摸得着。
她和笺房先生,一个明一个暗。
归雁楼开张那天,鞭炮从早响到了正午。
满堂宾客,座无虚席。
唯独大堂正中最好的位置,设着一张说书的案几,那里是空的。
顾安问:“少爷,这位置给谁留的?”
“给一个能把人说哭的先生。”顾衍望着那张空案几,“再等等。”
开张第三天。
午后进来一个客人,穿着寻常,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茶却一口没喝。
他不喝茶,他在听,满大堂的说笑声里,他支棱着耳朵听。
顾安端着茶壶过去续水,眼角扫过那人的脸,他瞬间认出了这人,前阵子在巷口跟踪着周大的人,就是他。
顾安脸色正常,续完水转身进了后堂。
片刻后,顾衍从楼上下来,隔着栏杆,往那角落淡淡瞥了一眼。
那人袖口上,同样隐隐绣着一个字,肃。
又是肃夜司的探子。
顾衍笑了笑,转身丢下一句话给顾安。
“给那位客官,上最好的茶。”
“他想听什么,咱就让他听见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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