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泛起鱼肚白,兵马司收队,闹剧终于收场。
番役头头瞅着门后捆成粽子的眼线,又瞅了瞅顾衍,搓着手赔笑:"小公爷,您看这贼人……"
"人是我拿的。"顾衍端着茶盏,眼皮都没抬,"要不先押回国公府,你们司里万一要审,随时来府里提人。"
番役头头如蒙大赦,这烫手山芋他正愁没处扔:"得嘞!就依小公爷的!"
沈家族叔站在院子里,脸青了又白,"小公爷……都是误会。"他干笑着,"叔这就接知微回家。"
"世叔慢走。"顾衍笑盈盈起身,"改日我定登门,给世叔压惊。"
族叔后背的汗唰地下来了,连滚带爬地指挥车马接人。
顾衍转过身,脸上那点笑瞬间消失。
"把人带到后院柴房。"他淡淡吩咐,"严加看管。"
柴房门一关,眼线被捆在柱子上,脱臼的下巴已经被管家福伯接了回去。这人倒有几分硬气,什么都不说,完全一副要杀要剐随你的架势。
顾衍搬了条板凳,在他对面坐下。他就那么平静地看着对方,像在看一个死人。
看了足足一炷香,顾衍忽然开口:
"你右手虎口长着厚茧,食指有旧刀伤,大概是常年握刀的手。左脚鞋底磨得薄,走路外八字,军队里出来。"顾衍自顾自说下去,"可你没有兵籍腰牌,用的刀值不了三两银子。如果不是逃兵,那就是被'处理'过的人,没有未来的废人。"
眼线的瞳孔明显缩了一下。
"可惜啊。"顾衍慢悠悠地补,"一个老兵混成了这个样子。"
他往前倾了倾身体:"像你这种废人在京城讨生活,只有一条路,那就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说说看,今晚这趟,得了多少?"
"五十两?"顾衍笑了笑,"我猜啊,大概是十两定金,事成再拿剩下的,可惜咯,事没成。"
他从袖中摸出那个小瓷瓶,在指间转着。
"可事没成,按你们的规矩定金得吐出来,还得连夜出城,不然上家第一个灭你的口。"他声音很轻很冷,"你现在就是个死人,区别只在于死在我手里还是别人手里!"
他没往下说。
柴房里静得能听见墙外的蟋蟀叫。
眼线的喉结上下滚了滚,有些慌了。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他终于开口,"我就是拿钱办事的!至于上头是谁我真不知道!"
"嗯,不错不错。"顾衍点点头,"你不知道上头是谁,可你知道你办的是谁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
"是镇国公府!"他一字一顿,"是顾家!是满门忠烈死在雁回关的顾家!"
"为什么?告诉我为什么?你不可能不知道上家是谁!"
眼线浑身巨震,扯着嗓子嘶吼起来:
"为什么?!你还问为什么!因为你们顾家挡了人家的路!!"
吼完他自己也愣住了,眼里闪过一丝悔意,随即狠狠咬住了后槽牙一个字都不肯再多说了。
顾衍盯着他看了很久。
自家挡了人家的路,谁的路?不过这倒是跟酒楼里那句"要是识相点"对上了。
下药局冲的不是他顾衍的脸面,而是顾家,是雁回关那场仗里,有人不想让顾家再开口。
"行了行了。"他直起身,推门出去:"福伯,记得好生看管,别让他死了。"
院子外,沈家的车马已经套好了。沈知微静静站在车边,没急着上去。
她鬓发已然整理好,身上披风裹得严严实实,论谁也看不出她刚才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昏睡了半宿。可她自己心里清楚,这一切蹊跷得很。
破窗前断成两截的窗闩,断口朝外翻着,那是从外头往里撞断的。她又低头看自己的衣襟:寝衣穿得整整齐齐,领口盘扣一颗不差。
一个中了药的姑娘,醒来时却衣冠整齐,这位顾小公爷,到底在那间屋子里藏了什么?
她抬眼看向正从柴房方向走过来的顾衍。
"顾公子。"她开口,声音还有些虚,却字字清楚,"那窗闩的断口不像是采花贼干的。"
顾衍走到她跟前,笑了一下:"姑娘好眼力。"
"你不解释?"她盯着他。
"没什么好解释的。"顾衍迎着她的目光,"沈姑娘是聪明人。昨夜的事查下去对你我都没好处。"他声音放低,"你只需记得,今夜你我都是被人害了的。"
沈知微看着他,半晌没再说话,转身上车。
马车缓慢地走了,顾衍看着车队拐出巷口,这才转身回府。
他刚踏进府门,顾安一头冲过来,眼睛红得像兔子:"少爷!昨晚我、我……"
"多大点事。"顾衍拍了拍他的脑袋,"我爷爷呢?"
"书房呢,等了您一宿。"
书房里,顾崇山脊背挺得笔直,七十岁的人了,往那儿一坐像个老树桩子。
福伯上了茶,悄没声退出去带上门。
"说说吧。"老爷子拿起茶盏闻了闻,"怎么回事。"
顾衍三言两语把昨夜的局说清:下药,堵门,兵马司。
老爷子一声没吭,端着茶盏:"那你怎么看?"
顾衍迎着老人的目光站得笔直:"爷爷,这局是冲我来的。可我一个纨绔,坏名声在外,可值不了这么大的阵仗。"
"他们要的是顾家丢脸、是夺爵抄家的由头,是要顾家的那三十万边军。"
"嗒"的一声轻响。
老爷子手里的盏底磕在案上。
老人盯着自己的孙子,目光复杂,有审视,有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顾衍就这么站着沉默了几息,忽然往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爷爷,孙儿昨夜还想起之前喝酒时候旁人说的一句话。"
"当时灌醉我的人说,'老国公当年在雁回关,要是识相点……'"
书房里静得可怕。
顾崇山的大手紧紧捏住茶盏。
顾衍看着老人的眼睛,一字一句问:"爷爷,你说我爹,我叔还有我大哥……在雁回关,真的是等不到援军吗?"
"咔。"
一声极轻的脆响。
老爷子手里那只茶盏,斜斜地磕在案沿上。
他没回答,就那么坐着,望着自己的孙子,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你只管做你的纨绔,这些你不该管。"
“得嘞!孙儿知道了。”顾衍没有再追问,他规规矩矩行了个礼退了出去。
门被带上,顾崇山独自坐在空荡荡的书房里,抬起那只还在发颤的手。
他打了四十年仗,刀架在脖子上都没怕过。可今天他怕了,他那个荒唐了十七年的孙子,一夜之间好像换了人。
老人扶着案沿站起身望向正北方向。隔着几重院子,那是顾家的祠堂,眼泪先砸在了他的手背上。
同一夜,东宫。
一只羊脂玉杯摔在金砖地上,碎得稀烂。
"废物!一群废物!"太子萧铎一脚踹翻报信的内侍,脸色狰狞,"那么点事都办不成!废物! "
跪在地上的人把头埋进怀里,大气不敢出。
皇城深处,寝殿的灯火还亮着。
皇帝萧承乾听完缇骑的密报,手指在御案上轻轻叩着。
下药局,被搞砸了。
顾家那个废物纨绔,不但没跳进坑里,反倒把死局做成了铁案。
他没生气,反而笑了一下,眼底却闪着寒意。
"废物不可怕。"
这位坐拥天下的男人眯起眼睛,望着案头的烛火:
"可怕的是,废物是装的。"
殿外,更鼓敲了三下。
而镇国公府的西院里,顾衍靠在窗边,拿着那个从眼线身上搜出的小瓷瓶,望着北边黑沉沉的夜空。
雁回关的方向。
"爹,叔,哥你们放心。"他把瓷瓶揣进怀里,"我在呢!"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