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安,本是顾衍奶娘的儿子,。
他娘是顾家的家生子,他爹跟着顾家在军里。雁回关那一仗,他爹没回来,没过两年,他娘也一病不起,临终前把儿子托付给了国公府。
当时是福伯做主,把这孩子留在少爷身边做个伴当。
在原身的记忆里,顾安本是个没什么存在感的人。
年幼时替他挨过打,替他背过黑锅,长大后每次他喝醉了,都是顾安把他背回家,每次他闯了祸,也是顾安这个憨小子跪在前头替他挨板子。
原身嫌他憨,没正眼瞧过他,平日里高兴了就赏两个钱,不高兴了则会骂两句。
可是顾安从来没想过走。
顾衍在墙根底下放开他的第二天,就对他进行了测试。
第一试,叫做诈醉。
这天夜里,顾衍"喝"得酩酊大醉,酒都泼在了衣襟上,趴在地上吐了好几回。他踉踉跄跄的搂着顾安的脖子,嘴里含混不清:
"顾安啊……我跟你说个事儿……你别告诉别人……"
"少爷您说,您说。"顾安赶紧把他往身上架。
"我爹……我叔……还有我大哥……"顾衍喷着酒气,"他们不是战死的……是被人害的……"
顾安架着他的身子停了一瞬,但也就那么一瞬,然后又继续扶着顾衍往西院走。
"我要报仇……"顾衍打了个酒嗝,"你说……我该报不报?"
夜里的风吹得顾安后背发凉,他浑身发抖,却一把捂住顾衍的嘴,故意大声咳嗽两声,四处观察了下确认没人偷听后才小声说:"少爷!这话可不能说!喝多了也不行!"
他把顾衍弄回屋里,伺候着躺盖好被子,自己在门口守了一夜。第二天,他照常端水、伺候、跑腿,只字未提昨晚的事情。
顾衍躺在床上半睁着眼看他忙前忙后。
第二试,叫做诈怒。
过了两日,顾衍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找茬"对顾安发了火。
原因就是,顾安倒的茶凉了。
他把茶盏"啪"地摔在顾安面前,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骂的十分难听,骂完还一脚踹翻凳子:"滚!国公府不养你这种废物!给我滚回老家去!"
满院子下人皆是瑟瑟发抖。
顾安跪了下来,他什么都没解释,只是恭敬地磕了个头:"少爷您消气,是小的没用。"
然后他真的走了,但走到院门口,他就停下了。
他没回老家,甚至连包袱都没拿,就直挺挺地跪在院门外的台阶上,跪了一整个晚上。
夜里下起了小雨,开春的雨淅淅沥沥,落在身上冰凉冰凉的,顾安也没动一下,顾衍在窗后看了他整整一夜。
天快亮的时候,他开门出去故意板着脸问:"你怎么还没滚?"
顾安抬起头咧开嘴,嘴唇冻得发紫:"我寻思着万一半夜少爷要喝水呢,就没走。"
顾衍没说话,扔给他一条毯子,“回你屋洗洗,别特么弄个风寒传给我”。
第三试,叫做诈穷。
又过了几日,六博斋里,顾衍一只脚蹬在椅子上,双手撑着赌桌,眼睛死死地盯着骰盅,口中疯狂的咆哮着:“大!大!大!”
最终还是"赌钱"输红了眼,他死狗一样的回到西院,找到顾安,故意装作唉声叹气的样子:"完了完了完了啊,我欠了六博斋三千两赌债,三天内必须还,不然就来找我爷爷要钱。"
顾安脸都吓白了:"少爷你说多少?三、三千两?"他比出三根手指。
"府里现钱紧,爷爷那边我不敢开口,他怕是要打死我。"顾衍做出原地抓狂的样子,"怎么办呢,先遣散几个下人,把他们月钱给贪了。对!就这样,你!顾安也自寻出路去吧,卖身契也给你,月钱归我了。"
他说着说着连卖身契都摆到了桌上。
顾安站在原地愣了一会,然后他转身跑了。
顾衍以为他真的走了,叹了口气。
但不多时,顾安怀里抱着个布包又跑回来了,"咚"地放在桌上,包裹散开,里头是一些散碎银子,几十枚铜钱,还有两支擦的发亮的银簪子,那是他娘留给未来儿媳妇的。
"少爷。"顾安把桌上的散银子往前推了推,"我这里一共二十三两六钱,我也用不上,你拿去用。"
"不够的话我再去想办法,我劲大,哪怕去外面扛包裹,一天也能挣三十文!"
他说得无比认真。
"但是卖身契我不要。我生是顾家的人,死是顾家的鬼。哪怕少爷您去要饭,我也给您拎打狗棍。"
顾衍看着桌上那个寒酸的布包,看着那两支银簪子。忽然很想扇自己一个巴掌,自己真该死啊,用这样卑劣的手段去试探这么老实的孩子。
前世做杀手二十多年,他是一把利剑。但利剑不会有朋友,没有谁会把全部身家捧到他面前,只因为他"走投无路"。
他活了两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跟他说:你去要饭,我给你拎棍。
"谁特么去要饭。"顾衍故意骂了一句,声音却有点哽,"快收起来。少爷我逗你玩的。"
顾安愣了。
“都是骗你的,是少爷我对你的考验,现在我要告诉你,你顾安通过了我的考验。”三次测试过后,顾衍决定不再瞒他。
这天夜里,他把顾安带到府外一处废院子,这院子原是顾家一个老军头的宅子,人死后 绝了后没人打理,院墙塌了半截,但好在偏远僻静。
"从今天开始,"顾衍说,"我教你几样本事。"
顾安眨眨眼:"啥本事?"
"活命的本事。"
顾衍把自己的跟踪本事交给他,也就是盯梢:"盯人你别盯着人家脸看,会暴露,记住看走路的姿势,看他先迈哪条腿。"
然后又教他记路:"每过一个路口,找三个参照物,树,铺面和招牌。回头闭着眼,把走过的路画出来。"
最后教他跑:"脚要落在实处,砖缝、青苔、水洼这些地方你要绕着走。被人追,别往大路跑,往巷子深处钻,多拐几个弯,绕晕他。"
"记住了?"
"记、记住了!"
"记住了就去练。"顾衍往墙上一靠,活脱一副纨绔样,"少练一样,今晚就不许吃饭。"
顾安听得两眼放光,看得出来他对这些很感兴趣,这孩子憨但不笨。他是在边军的营房里长大的,骨头里流的就是军人的血,一点就透。
练到后半夜,他坐在墙根底下喘气,喘着喘着他忽然抱着膝盖,不出声了。
顾衍侧头看他,就看见这憨小子盯着他,眼圈一点一点红了,"哇"地一声哭了。
"少爷……"他拿袖子胡乱抹着脸,哭的直抽抽,"你终于……你终于出息了……老爷要是看见……他得多高兴啊……"
顾衍本以为这小子会怕,会问,甚至会觉得他鬼上身。
结果这小子哭了半天,哭出来的是这么一句。
叹了一口气,顾衍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力道很轻,嘴上骂道,语气却很轻:"哭什么哭,大男人说哭就哭,多特么丢人啊,别哭了,再哭明天训练加倍。"
顾安吓得一缩脖子,眼泪立马憋回去了。
"那个,以后跟着我,"顾衍露出还算和善的笑容,"肯定有肉吃。"
"嗯!"顾安不哭了,用力点头。
练功的日子过得不算太慢,这天收功后,顾衍照翻出废院打算从后巷绕回府。
走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前面隔着一条窄巷,他看见一座破旧的茶楼。
那是个两层小楼,看样子从前也红火过,可如今门板上的朱漆褪了色,窗户纸也全是破洞。
一个干瘦的掌柜模样的人,正站在门口跟牙人拱手赔笑:"小店实在撑不住了,价钱好商量,您帮帮忙。"
牙人打着哈哈,摇头走了,没办法,这店的风水很不好,是破财之象,生意注定做不长的。
掌柜的站在门口,回头望着那块蒙了灰的招牌,叹了口气,准备关门。
顾衍站在墙根的暗影里,看了看那块招牌,又看了看茶楼的位置——三条街交汇,人来人往,门口正对着一条直通皇城方向的大道。
他眯起眼睛,风水不好又咋样,茶楼里人多消息传的快,在他看来就是宝地。
一座开在三岔路口的茶楼。
嗯,真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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