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仲春，很平常的一天，顾安从院门口一路蹦跳小跑着过来，手里高高举着一张洒金帖子，脸上挂着笑，跟个大傻子一样。
"少爷！帖子！韩家派人送帖子来了！"
顾衍正躺在藤椅上打盹，眼皮都没抬："哪个韩家？"
"工部侍郎韩大人家！"顾安练了几天，跑步也不喘了，"他家公子，就那个韩聪，他亲自送来的，说是给少爷赔罪。"
"赔罪？赔特…"顾衍打断了自己的脏话，接过帖子。
帖子是一张牙白色的花笺，边角印着梅兰，上书几行清雅的小字：二月望，花朝雅集，园卉初芳，薄设小筵，敬邀镇国公府小公爷惠临。（二月望是二月十五，也就是花朝节。）
落款是柳文彬。
顾衍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这柳文彬谁啊？"
"小的打听过了！"顾安凑过来，"他是丞相柳任的外侄，这个花朝诗会就在他家园子里办，叫半柳园，请了全京城的才子佳人。"
他声音低下去："小的还听见，韩家的下人在外头放话，说这次雅集，要请小公爷去'赏光'，连座次都排好了，把咱们的位置摆在最显眼的地方。"
“全京城的才子佳人？”顾衍气笑了，“你说我是才子呢，还是佳人呢？”
"赏光。"他把帖子往桌上一丢，"赏我丢人还差不多。"
下药局那场，太子那边灰头土脸。这场诗会明着是赔罪，暗里估计就是找场子，满京城的才子佳人都在，只要到时候请他当众作首诗，那就是把脸丢到全京城了。
顾安顿时急了："少爷，那咱不去！告病！就说您走路把腿摔了！"
"摔腿？"顾衍轻敲下顾安的额头，"前儿是哪个说少爷翻墙能翻出花了？"
"假的，假的嘛，把这一遭躲过去。"
顾安嘿嘿揉了揉额头，又凑上来："对了少爷，小的这几天练跑街，总觉着身后好像有尾巴。"
顾衍愣了愣，随后看着前院方向轻笑一声。
顾安没发现，自顾自说："有几回小的钻进巷子，察觉到有尾巴，可回头看，又什么都没有。"他挠着后脑勺，"真邪门儿了，小的还发现平日里踩松的那块石板，第二天就不响了，还有巷口那条见人就撵的大黑狗，这几天见了小的直摇尾巴。少爷，您说我是不是中邪了。"
顾衍拍拍他的肩膀："这是好事啊，接着练习，你别怕。"
"好~"顾安有些不情愿。
顾衍没说的是，以顾安这腿脚，能被人盯上几日还安然无恙，不是中了邪，是有人在替他俩把路都铺平了。
无知也是福，顾衍又看了看那个花笺，"这个诗会要是我不去，才是真给了他们话柄。再说了，这个柳文彬，是柳任的外侄，我很感兴趣。"
他眯起眼睛一脸的坏笑，笑的顾安背脊发凉。
下药局里那个上家，那瓶甜腻的药，兵马司卷宗里查不下去的线头，这些都指向一个明确的方向，那就是柳家。
"我正愁没机会瞧瞧柳家的门槛到底有多高呢。"顾衍把帖子揣进袖子， "人家把路铺到脚底下了，不去白不去。"
顾安张着嘴，半天憋出一句："可少爷你会写诗吗？"
"不会。"顾衍起身往饭厅走，"背过几首吧。"
"啊？"
"啊什么啊。"他头也不回，"吃饭吃饭。"天大地大，干饭最大。
这段时间，府里的大师傅每天都提心吊胆，无非是自从这位小公爷舌头变刁之后，厨房每天做菜都像上刑一样痛苦，无他，要求贼高。
又是五碗饭，两斤酱肉，一锅牛骨汤。顾衍吃得风卷残云，撂下筷子他又点评上了："酱肉今儿火候对了，很棒。但牛骨汤姜搁多了半片，下回注意嗷。"
大师傅看着顾衍面前的空盆，不知道该哭该笑。
顾安扒着饭，含混不清地问："少爷，诗会小的要随你一起去嘛，那小的进园子盯啥啊？"
很有觉悟的小伙子，知道自己给自己安排任务了。
"盯人。"顾衍拿筷子蘸了汤，在桌上胡乱的画，"你到时候盯好了，谁跟谁递眼色、谁往女席那边多瞧了两眼。还有…"
他敲了敲桌子。
"开宴以后，盯好是谁第一个把话头往我身上引，那谁就是这局的托儿。记住他，回来给我学一遍他说话的腔调。"
顾安连连点头，两眼放光。
二月望，天气晴朗，暖阳融融，风软云清，是个好日子。
顾衍换上一身最招摇的衣裳，月白色撒花直裰，腰间挂着三块玉佩，手里摇着一把泥金折扇，像一只发情的孔雀。
顾安看得直皱眉："少爷，穿得这么显眼好吗？"
"去丢人，当然要穿得显眼点。"顾衍理直气壮，"不显眼，他们怎么能准确的找到我，他们又怎么看得清楚？"
车马早已经备好，他走到前堂脚步一顿。就见到门房里，顾崇山正坐在檐下晒太阳。
老爷子身着一套旧常服，眯着眼睛晒太阳，福伯在一旁伺候茶。
听见自家孙子的脚步声，老人连眼皮都没抬："会写诗吗你？"
顾衍嬉皮笑脸的答："不会啊。就背过几首。"
"嗯。"老爷子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背熟了就行。"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柳家的园子，水挺深，别落单了。"
顾衍脸上的笑没变，嘴上应了声"哎，爷爷您放心吧"，转身出了府门。
路上，车里的顾安还在自言自语待会儿怎么盯人，顾衍靠着车壁，手指在膝盖上慢慢敲着。
柳家的园子，水挺深，别落单了。
这话是叮嘱，还是……
半柳园在城东，占了半条街，标准的大户人家。
二月花朝节，园子里桃柳争发，园子里全是锦衣公子、文人雅士，曲水流觞，各个悠然自得。
顾衍一进来，满场的目光就像带了自瞄一样，齐刷刷跟着他。
"哎哟，顾小公爷，您可算到了！"
他喝酒认识的“好友”韩聪第一个迎上来，热情得像见了亲爹，柳文彬也跟在后头，满脸的假笑。
两人一左一右，虚情假意地把他往席位上推。
顾衍顺水推舟，左一句"柳兄这园子真阔气"，右一句"韩兄客气，改日请你去游船画舫听小曲儿"，活脱脱一个无药可救的纨绔。
等到了地方，他一看便乐了。给他准备的席位，设在全场最当中、最敞亮、最扎眼的位置，正对着评诗的主案，离国子监来的卢祭酒只有三步远。
就像戏台子正中央铺了块红毡，等他上去翻跟头。
顾衍一撩衣摆，大剌剌坐上去，顺手抓起桌上一碟桃花酥咬了一口。
"哟，"他冲旁边的才子们真心实意地夸奖，"这酥真不错。"
周围几位才子顿时面面相觑。
他仿佛没看到一样，抓起第二块桃花酥，递给离自己最近的那位："这位兄台，你要不尝尝？真不错，跟丽红苑二楼包房的桂花酥一个味道。"
那才子躲瘟神似的往旁边让了让，拱了拱手： "小公爷慢用。"
还挺有礼貌。
"哎，你别急着走啊。"顾衍一脸惋惜，"不吃饱怎么作诗？饿着肚子写出来的东西，那能看？"
满席的人顿时神色精彩纷呈，交头接耳。
吉时到了。柳文彬拊掌三下，满场渐渐安静下来，无数道目光全落到了他身上。
小丑，要上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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