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枯河
黑沙岗的风更烈,刮得人脸生疼,嘴唇干裂,一张嘴就是一口沙。
流沙软塌,一脚一个坑,人人拼了命往前趟。粗喘混着风沙,灌满整片荒滩。方才还有条栈道可依,这会儿四下里一片黄,除了往前,没别的活路。
黑子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回头望一眼身后黄沙,喃喃:“我的娘咧,他真敢硬扛四十多铁勒精骑!”
断眉老兵喘着气接茬:“这娃实诚得过分!五枚碎银,拿命换咱全队的活路。咱这群老油条,没一个比得上。”
没人接话。脚下每一步,都是吴优用血换来的。谁心里都清楚,可谁也没脸说。
车队里,一辆破旧的马车在沙里颠着,车轴“吱呀吱呀”地响,像随时要散架。
林婉月端坐在车里,指尖发白,死死抓着车沿。两个小的哭累了,蜷在她怀里睡。稍大那个迷迷糊糊睁眼,怯怯地问:“姐姐,那个哥哥……会回来吗?”
林婉月抚他发顶,声音稳:“会。他应下的事,从不落空。”
话是这么说,她攥着衣袖的手,却一直没松开。她心里明白,这荒滩上,谁也保不准谁回得来。那人在栈道上转身的背影,她隔着车窗看见了——单薄、笔挺,像一截钉在风里的刀。那一瞬间,她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她说不清那是什么。也许是怕,怕他就那么折在崖上,尸骨无存。
众人趟过沙岗,抵到枯河道。
早年的河床,干得龟裂,乱石林立,战马冲不起来,是这荒滩上唯一能躲的地儿。一条干涸的旧河道,像大地裂开的一道口子,横在面前。
“停!休整!”雇头嗓子都哑了。
一票人瘫在石头上,大口喘,谁也没力气说话。有人直接仰面朝天,张着嘴,像条离了水的鱼。
雇头定下半时辰的限。半个时辰,吴优若回不来,全队拔脚就走。这是规矩,走镖的命,不能全搭在一个人身上。
半个时辰,一寸寸挨过去。风沙渐息,身后静得吓人。
黑子蹲高处盯着来路,手心全是汗:“没动静了……不会真折了吧?”
断眉老兵沉默半晌,指尖攥得发白:“铁勒那帮歹人,下手没边,从不留活口。这么久没追兵,要么他全干没了,要么……折在沙里了。”
气氛沉到冰点。有人已经开始偷偷收拾包袱,脚底发虚,随时准备跑。
雇头盯着来路,眼底挣扎。他立过规矩,超时必走,可今日这号令,迟迟发不出。他心里跟揣了块炭似的,滚烫滚烫。
“再等片刻。”他咬牙,“多等一炷香。”
无人反对。连那个最想跑的年轻佣兵,也悄悄把包袱放下了。
一炷香快尽了,人人心里那根弦快绷断。黑子已经蹲不住了,在石头上踱来踱去,一会儿往远处看,一会儿又蹲下。
“还没回……还没回……”
“你消停点!”断眉老兵低喝,声音却也发颤。
远处黄沙尽头,一道单薄人影,缓缓走来。
衣衫破损,肩头血痕浸透,血顺着手臂往下滴。满身狼藉,却脊背笔挺,步子不乱。夕阳挂在他身后,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斜插在地上的刀。
“回来了!”黑子猛地起身,嗓子都劈了,“我的天爷,这是真汉子!”
吴优踏进河道,没理会众人目光,走到石边,擦了擦指尖的血。
他累了。累得厉害。可脸上不显。肩头的伤火烧火燎,血已经半干,和沙土凝成一片黑褐。他靠着石头,闭上眼,缓了缓气。
雇头快步上前,神色复杂:“半个时辰,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吴优睁眼:“追兵肃清了,短期没后患,赶路吧。”
林婉月下车,走到他跟前,没有客套,只微微躬身:“救命之恩,婉月铭记。先生为我等赌上性命,此恩无以为报。”
吴优侧身避开,没受这礼:“拿钱办事,分内之责。”
队伍不敢久留,顺着河道往里走。暮色渐沉,残阳染红天边,像一摊泼开的血。
快穿出河道时,前方乱石堆后,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胡哨。
短促,尖锐,外族腔调。
全队僵住。
断眉老兵脸都白了:“***,还有后手!暗哨报信的调子,撞埋伏了!”
吴优眯起眼:“不是巡骑。是铁勒斥候暗队,藏在河道截漏网之鱼。”
话音未落,二十余道黑影从乱石里钻出,弯刀短弓,无声合围。
人不多,却个个气息沉凝,比巡骑精锐凶悍得多。他们贴着石头走,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像一群从地底冒出来的影子,把退路和进路,都封死了。
吴优心里一沉。
这趟,比前面两回都棘手。
他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柄断刃。冰凉的刀柄抵在掌心,那上面的刻痕,硌得他心口一紧。
夜色,压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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