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烈一刀割断麻绳。
赵福从房梁上摔下来,被两名捕快接住。他的脸已经涨成青紫色,脖颈上勒出一道深痕,胸口却还有微弱起伏。
“活着。”
周烈将人翻过来,用力拍了几下后背。赵福猛地抽搐,吐出一口带血的黏痰,喉咙里终于响起破风箱般的喘息。
墙边两名守仓人却已经没救了。
一人胸口中刀,另一人后脑凹下去一块,尸身尚有余温。凶手动手不久,河面上那两条船便是刚从这里离开的。
沈砚蹲到赵福身边:“船上装了多少粮?”
赵福眼皮颤了几下,嘴唇动着,却只能挤出含混的气声。
“水……”
捕快刚要取水囊,沈砚按住了他的手。
东仓有人准备在饮水里下药,河仓里的水同样不能随便入口。他让人从马背上取来封口未开的水囊,只润了润赵福的嘴唇。
赵福缓过一口气,艰难地抬起两根手指。
“两……两船……”
“各有多少?”
“大船……七十二石。小船四十八……走芦苇汊……”
周烈立即走到仓外。
青石河出了旧盐埠以后分成两道。主河道直通石梁滩,右侧还有一条芦苇密布的浅汊,舆图上只画了一根极细的水线。
他们方才看见的两团黑影,一前一后驶入夜色。若小船进了芦苇汊,守在石梁滩的渔户只能拦住大船。
“我带人追小船。”周烈说道。
他身边只有六名捕快。分出人手救治赵福、看守尸体,再追进芦苇荡,很可能反被藏在暗处的人伏击。
沈砚借着仓中灯火,写下一张临时追捕令。
由周烈率四名捕快进入芦苇汊,追截四十八石赈粮。
红字很快浮现。
【此令施行,追至三岔水口,粮船已空。卯时,青石村发现四十八石官粮,村民因私藏赈粮获罪。】
粮没有运远。
对方将它卸在了青石村,还准备让全村百姓替他们背罪。
“不追船。”沈砚收起纸,“去青石村。”
周烈皱眉:“你怎么知道他们会在那里卸粮?”
“芦苇汊越往里越浅,小船载着四十八石走不了多远。附近能临时藏粮,又有车路可接应的地方,只有青石村。”
这个理由并不严密,但足够让周烈行动。
沈砚留下两人保护现场,命一名捕快将赵福送回县衙,自己与周烈沿河岸赶往青石村。
寅时前后,他们在村外听见了牛车声。
两辆空车正从村口往外走,车轮上沾满河泥。赶车人见到火把,丢下鞭子便往田里逃,被周烈追上,一脚踹倒在地。
村中晒谷场上,四十八石粮整整齐齐码在草棚下面。粮袋上的“雍赈”墨印已被刮去一半,旁边还放着几只准备替换的普通麻袋。
十几户村民被人从家里叫出来,茫然地站在场边。
里正连鞋都没穿好,跪在地上连声喊冤:“官爷,粮不是我们的!半刻钟前来了七八个人,说河船漏水,要借草棚放货。谁敢拦他们啊!”
沈砚没有让捕快捆人。
“每家各出一人,当面点袋。其余人回屋,不得碰粮。”
一名捕快低声提醒:“官粮藏在村里,按规矩应先封村候审。”
“封村以后,真正运粮的人已经跑远了。谁先看见船靠岸、谁被叫来搬粮、来人往哪个方向走,分别询问,口供对得上便放回去。若先把全村当成犯人,他们为了自保,只会互相推诿。”
里正听见这句话,立刻爬起来召集村民。不到半刻钟,七八份口供便拼出了同一条路线:押粮人从村东进来,弃粮后向北逃,那里正通往永丰货栈的庄子。
四十八石一袋不少。
押粮的人听见村外马蹄声,来不及换完麻袋便弃粮逃了,只留下两名赶车的脚夫。他们知道得不多,却认出雇主是永丰货栈的账房。
天将亮时,石梁滩也传回消息。
七十二石粮的大船被十几条废渔船堵在浅滩。船上四名护院试图跳水逃走,两人被抓,两人逃进荒滩。其中一名被抓的护院身上,搜出了一枚何家内院的腰牌。
失踪的一百二十石河仓赈粮,全部追回。
消息传回县城时,东仓外已经排起领粮的长队。昨夜“官粮有毒”的传言还没有散尽,不少灾民宁愿饿着,也不肯让家里的孩子吃县衙发出的粮。
辰时,粮车重新驶入安平县。
沈砚没有直接将粮送进仓,而是让车队停在县衙前的空地上,请来城中三名粮商、五名里正和二十名灾民代表,当众拆袋、过秤、验粮。
昨夜截粮时付给渔户的报酬,也逐笔写在公示木牌上:共计一石二斗,暂由县库杂项垫付,不从赈粮中扣除。
许文山看过账目,只问了一句:“你昨夜不是说,从追回的粮里支取?”
“那是让渔户肯立即动身。”沈砚说道,“现在粮已追回,账便不能那样做。赈粮少一斗,城外就可能有一户人断炊。”
许文山没有责怪,只让主簿在垫付一栏加盖县印。
一百二十石粮重新入仓时,围观人群中第一次有人喊出沈经承三个字。
最先喊的是那个在领粮册上看见亡父姓名的汉子。他没有说什么青天大老爷,只问了一句:“沈经承,今日发下来的粮,真能吃吗?”
沈砚从刚验过的粮袋里抓出一把糙米,当着众人的面嚼了几粒。
“这批能吃。往后每一批,也都要先验再发。”
队伍终于重新向粮棚移动。
不是沈书吏,也不是那个会算账的年轻人。
署理户房经承的告示,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有了分量。
沈砚却没有留在仓前听那些议论。
赵福已经醒了。
东厢里,赵福脖子缠着药布,双手被锁在床栏上。看见沈砚进门,他先望向旁边的赵承礼,眼泪立刻流了下来。
“老爷,我没想害您……”
赵承礼隔着桌案坐着,神色没有丝毫松动。
“你伪造我的口信,借我的名义调粮,还让孙有德做假账。现在告诉我,你没有想害我?”
赵福闭上眼,不敢再看他。
许文山将何家腰牌扔到床前:“谁让你转运赈粮?”
“何宗礼。”
“只有何宗礼?”
赵福沉默很久,摇了摇头。
“何家没有这么大的胆子。八十石送进永丰货栈,是为了把新粮换成旧粮,再从各乡的赈粮账里慢慢填平。河仓的一百二十石,本来要顺水送去临河县卖掉。”
“剩下的一百石呢?”沈砚问。
赵福的喉结在药布下面艰难滚动。
“那一百石没有进何家的仓,也没有留在安平。”
“运去了哪里?”
“府城。”
屋内几个人同时变了脸色。
赵福声音越来越低:“接粮的人拿着府衙的验粮签。何宗礼说,那一百石不是卖粮的钱,是安平县交上去的份子。”
许文山一掌按住桌面:“什么人的份子?”
“我不知道姓名,只见过那人的印记。”
赵福抬起被锁住的手,在桌面的灰尘上画了一个缺口圆环。圆环中间,是三道并列的水纹。
沈砚取出孙有德交出的半本账外账。
第三笔记录被墨块涂得漆黑。他将纸页移到窗边,对着晨光一点点倾斜。墨层下面,隐约透出一个曾被刮去的押记。
正是三道水纹。
赵承礼盯着那个记号,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这是府运司的平码印。”
“掌管安平、临河两县赈粮转运的人,都能用它。”
许文山问:“都有谁?”
赵承礼缓缓说道:“包括昨天亲自把二百石粮送到安平,又连夜回府替我们递送具结的——”
“陆谦。”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守门衙役捧着一封刚送到的府衙公文,站在门外禀报。
“县尊,陆书办回来了。”
“他说府衙已经看过昨夜的具结,要亲自清点刚追回的一百二十石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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