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县衙时,已经过了亥时。
孙有德没有被送进大牢。
许文山让人腾出签押房,将他单独安置在里面。门外由两名府役、两名捕快共同看守,送进去的水和药也必须当着四人的面查验。
弩手则被关进大牢最里面的囚室,连孙有德还活着的消息都没有对外公布。
正堂灯火通明。
许文山翻完半本账外账,又看了那张永丰货栈的酒水单,脸色越来越沉。
“去请赵县丞。”
“不用请了。”
赵承礼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仍穿着白日那身官袍,手背上的烫伤已经起了水疱。两名衙役跟在后面,神情都有些紧张。
“县衙今晚调动这么多捕快,孙有德又被人抬进后院,我若还不知道出了什么事,这个县丞也不必做了。”
许文山将酒水单推到他面前:“第一批赈粮到县城的前一晚,你为何去永丰货栈?”
赵承礼扫了一眼单据,没有否认。
“讨债。”
周烈冷笑:“县丞大人还亲自替人讨债?”
“讨的是县衙的债。”
赵承礼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钥匙,放在案上。
“去年秋收后,常平仓里有四十石旧粮受潮。何宗礼提出用新粮换走旧粮,另出银子修补西仓屋顶。我同意了。”
“粮领走以后,何家只送回十五石。剩下二十五石拖到今年开春,仍然没有补齐。”
许文山猛地站起:“此事为何没有报我?”
“因为常平仓的账,我让孙有德做平了。”
堂中一时无人说话。
私自出借仓粮、伪造账目,任何一条都足够让赵承礼丢掉官身。
“你既然敢认,为什么之前不说?”沈砚问。
“之前说了,你们还会查三百石赈粮去了哪里吗?”赵承礼看着他,“所有人都会认定,是我为了填二十五石旧亏空,吞了整批赈粮。”
“难道不是?”周烈问。
“我若真能吞下三百石粮,还会把自己留在县衙,等你拿半本账回来?”
赵承礼将那把钥匙往前推了推。
“这是县丞值房和我府中外书房的钥匙。许县尊可以立刻派人搜查。我的官印也在值房案下的铁匣里,从现在起不再经我的手。”
“在失粮案查清以前,我自请禁足签押房。”
周烈皱眉:“孙有德就在签押房。”
“那便把我关进大牢。”赵承礼说道,“正好让我看看安平县的牢门,能不能关住一个拿短弩杀人的凶徒。”
他不是来脱罪的。
他是抢在县衙动手以前,先把自己关了起来。
主动交出钥匙和官印,既表示配合,也让许文山无法在证据不足时对他用刑。若后面查不出他参与盗粮,这次自请收押反而会成为他自证清白的筹码。
沈砚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赵承礼不是不怕丢官,只是比多数人更清楚,什么时候认下一项小罪,才能避开另一项大罪。
许文山沉默许久,最终没有把他送进大牢。
“封存县丞值房,派四人搜查赵府外书房。赵承礼暂居东厢,不得与外人接触。”
赵承礼拱手领命,转身前又看向沈砚手中的账册。
“那个‘河’字,不是临河县。”
沈砚抬头:“你知道指的是什么?”
“永丰货栈没有能藏一百二十石粮的地方。何家在青石河下游租了一座旧盐仓,货栈内部一直把那里叫作河仓。”
“从县城走陆路要两个时辰,顺流坐船却只需一个时辰。何家若准备把粮运出安平,不会走官道。”
他说完,便跟着衙役去了东厢。
周烈盯着他的背影:“他会这么好心?”
“他不是帮我们。”沈砚说道,“他要证明三百石赈粮与他承认的二十五石旧账无关。”
许文山没有立即接话。他抽出一张空白告示,亲笔写了几行字。
“孙有德已经认下伪造粮册之事,不可能再回户房主事。赈粮一日不清,户房便一日不能无人负责。”
县印落下,许文山将告示递给沈砚。
“从今日起,由你署理户房经承,统管粮册、灾册和赈粮发放。案子查清以后,再报府衙核定。”
沈砚原本只是户房最末等的书吏。
署理二字不算正式升迁,却让他第一次有权以自己的名义调动户房人员、封存账册和签押粮单。更重要的是,他不再需要每做一件事都先借别人的名义。
“属下领命。”
许文山立即取来安平县舆图。
青石河从县城东南流过,河仓建在一处废弃盐埠旁。再往下游二十余里便是临河县界,只要粮船过界,安平县捕快便无权直接拿人。
现在已经亥时过半。
如果赵承礼说的是真的,那一百二十石粮很可能正在装船。
“周烈,点齐人手,立刻去河仓。”许文山说道。
周烈领命便走。
“等等。”沈砚叫住他。
半本账外账只写了“河”字。赵承礼的话合理,却不能完全相信。更何况县衙大部分捕快已经两日没有合眼,东仓里又刚刚存入二百石新粮。
若这是调虎离山,县衙会再次变成一座空院。
沈砚走到侧案前,写下一道拟令。
由周烈率县衙全部捕快赶往河仓,截回失窃赈粮。
红字出现得很快。
【此令施行,河仓截回赈粮一百二十石。丑时,东仓守卒被迷倒,二百石新粮再次失窃。】
河仓确实有粮。
县衙也确实有人等着他们倾巢而出。
沈砚将“全部”二字划掉,重新思考。
东仓不能只留普通守卒。孙有德和弩手同样不能无人看守。可留守的人太多,去河仓便无法同时控制粮船和护院。
他看向陆谦带来的四名府役。
“陆书办已经连夜回府城送具结,你们今夜可听谁调遣?”
为首的府役说道:“陆书办临走前交代,第二批粮账未清以前,我们协助许县令守粮。”
“好。四名府役守东仓,不吃县衙送来的任何食物和水。两名捕快守孙有德,两名守大牢,其余八人随周捕头去河仓。”
“人还是不够。”周烈说道,“河仓若有十几个护院,八个人拦不住。”
“不用硬攻。”
沈砚指着舆图上的河道:“青石河近月水浅,大船满载一百二十石粮,过不了下游的石梁滩。他们必然分成两条小船,或者在河仓先卸下一部分。”
“你带六人从陆路去河仓,先断纤绳,不许船离岸。另外两人骑快马去石梁滩,连夜召集附近渔户,把废船横在浅滩上。”
“即便河仓失手,粮船也过不了县界。”
许文山问:“渔户凭什么听县衙的?”
“每拦回一石粮,给他们一升作为劳钱,当场登记,从追回的粮中支取。”
“这是赈粮。”许文山提醒道。
“不用百姓帮忙,一百二十石都会被运走。用十几斗换回一百多石,这笔账划得来。”
许文山拿起县印,在调令末尾盖下。
这一次,纸上没有立刻出现红字。
片刻后,只有一行模糊的小字慢慢显现。
【此令施行,石梁滩截得粮船一艘。河仓尚有活口。】
不是两艘。
也不是一百二十石全部追回。
但“尚有活口”四个字,让沈砚心里一沉。
他们若再晚一步,河仓里的人可能一个都活不下来。
“周烈,先走!”
八名捕快分成两路冲出县衙。
沈砚也换上一匹快马,与周烈直奔青石河。
一个时辰后,河仓已经出现在夜色里。
仓门大开,岸边只剩一条割断的纤绳。河面上传来急促的划水声,两团低矮的黑影正在顺流远去。
周烈翻身下马,带人冲进仓内。
下一刻,他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沈砚!”
“这里有死人!”
沈砚跑进河仓。
十几只空粮袋散落一地,两名守仓人倒在墙边,身下全是血。靠近后门的位置,还有一个人被麻绳吊在房梁上,双脚仍在轻微抽动。
那人听见脚步,艰难地抬起脸。
正是失踪的赵福。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