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谦进门时,鞋底还沾着黄泥。
他身后跟着昨日留下的四名府役,另外还带来八名佩刀差役和一辆空粮车。十二个人站在县衙院中,几乎堵住了通往东仓的路。
“陆书办不是回府递送具结了吗?”许文山问。
“具结已经交到府台案前。”
陆谦取出一份盖有府印的公文,放在桌上。
“安平县接连发生盗粮、纵火、投毒,府台认为县仓已不适合存放赈粮。昨夜追回的一百二十石,由我清点以后押回府仓暂存。待失粮案查清,再由府衙统一发放。”
许文山先验府印,又叫主簿核对公文编号。纸张、水印和用印都没有问题,这确实是一道出自府衙的公文。
“统一发放是哪一日?”沈砚问。
“由府台另定。”
“城外五处粥棚只够支撑两日。如果今日把粮运走,明日安平县拿什么赈灾?”
“县库可以先行采买。”
“如今一石粮的市价是灾前四倍,县库账上只剩九十七两银子。全部拿去买粮,也撑不过三日。”
陆谦端起茶盏,却没有喝:“沈经承,我负责按公文收粮,不负责替安平县填县库。”
赵承礼坐在侧席,袖中的手微微收紧。
那枚三水纹平码印,此刻就盖在公文右下角。
沈砚没有立即提赵福的口供。
口供只能证明有人拿着府衙验粮签接走了一百石,不能证明那个人就是陆谦。平码印也并非陆谦私印,府运司有资格调用它的不止一人。
现在揭破,只会让真正的接粮者知道赵福已经开口。
“陆书办准备什么时候启程?”沈砚问。
“清点完就走。”
“一百二十石粮,八名差役、一辆空车,运得走吗?”
陆谦看了他一眼:“我已让永丰货栈准备车马。何家虽然涉案,车和牲口却没有罪。府衙征用,谁敢不从?”
何家的车,把从何家河仓追回的粮再送去府城。
院内几名捕快都听出了其中的荒唐,陆谦却像根本没有察觉。
“开仓。”他将公文往前一推,“若县衙拒不交粮,我只能如实上报。”
许文山看向沈砚。
这已经不是一道能够拖延的问题。
沈砚回到侧案,提笔拟令。
遵府衙公文,将昨夜追回的一百二十石赈粮交由陆谦押回府仓。
纸上很快渗出红字。
【此令施行,赈粮于三日后以“水浸霉变”为由焚毁。安平县失粮案证物尽失。】
粮一旦进府仓,便会永远消失。
他换了一张纸。
以涉嫌盗运赈粮为由,当堂扣押陆谦及随行府役。
这一次,红字停顿得更久。
【此令施行,午时府运司收到陆谦被捕消息。府城南平码头更换仓契,一百石赈粮下落中断。安平县以擅捕府吏获罪。】
陆谦知道一些事,却未必是最上面的人。
现在扣他,既保不住县衙,也找不回剩下的一百石。
沈砚将两张拟令叠在一起,压到册簿下面。
“粮可以交。”他说。
周烈猛地转头。
陆谦脸上的冷意稍稍缓和:“还是沈经承识大体。”
“不过昨夜追回粮食时,县衙答应灾民代表当众验粮。如今只验过重量,还没有逐袋登记成色。请陆书办稍候半个时辰,待户房造完交接清册,粮便可出仓。”
这要求合乎规矩,陆谦无法拒绝。
“我亲自监看。”
东仓门锁打开,一百二十石赈粮被重新搬到院中。
沈砚让人摆出三张长案。每一袋先过秤,再由粮商验看,最后把原有墨印、缝口针脚和粮袋破损之处一一记入清册。
陆谦开始还能耐着性子,看到第三十袋时,终于皱起眉头。
“只是暂存府仓,何必记得这样细?”
“正因为安平县丢过粮,才不能再留糊涂账。”
沈砚将第一册清单递给他:“请陆书办在每页骑缝签押。粮到府城以后若少一袋、换一袋,查起来也方便。”
陆谦没有接笔。
“府衙自有入仓规矩。”
“那么就请在公文背面补一句:途中与入府仓后的缺失、霉变及调换,均由押运人承担。县衙立即交粮。”
院中安静下来。
一百多双眼睛都在等陆谦答复。刚才还等着领粮的灾民没有散去,几名里正也站在仓门旁边。
陆谦若签,就必须为这批粮的去向负责;若不签,便等于承认他不敢留下能够追查的交接凭据。
“沈经承是在怀疑我?”
“我是在保全陆书办。”沈砚说道,“昨日二百石粮由你送来,途中便混进三袋巴豆。今日再有差错,外面第一个怀疑的还是你。”
陆谦盯了他许久,忽然笑了一声。
“好。粮先留在安平,等府台另派人接收。”
他说完收起公文,转身便走。
“陆书办。”
沈砚叫住他:“公文既已送达,总要在收文簿上签个时辰。”
衙役捧来收文簿和笔墨。
陆谦停在台阶下,最终还是提笔写下姓名。落笔时,他右手拇指始终没有碰到砚台,食指侧面却沾着一点暗红色印泥。
他今日只递过公文,没有当众用印。
沈砚等人走出县衙,才让衙役取来一张白纸,请陆谦方才碰过的笔杆在上面轻轻滚过。
纸上留下一道极淡的红痕。
赵承礼走近看了一眼:“府运司用的是朱砂印泥,颜色鲜亮。他手上这种发暗,掺了铁锈粉,是平码头仓契常用的防水印泥。”
“他去过南平码头。”沈砚说道。
“也可能只是碰过从码头送来的文书。”许文山提醒,“仍然不能拿人。”
“所以要让他走。”
沈砚望向周烈:“陆谦带着府衙公文来得太快,何家车马却早已等着接粮。府运司和南平码头之间,一定有人在等他的消息。”
“现在扣他,接应的人见他迟迟不归,反而会转移仓契。让他按时回去,对方才会以为安平县仍然没有查到府城。”
周烈明白过来:“他没带走粮,回府以后一定会先去见他们。”
“我们的人进不了府运司,但可以先查平码头。”
赵承礼摇头:“南平码头有上百间公仓私仓。只凭一种印泥,找不到那一百石粮。”
沈砚取出赵福画下的缺口圆环,又拿出陆谦送来的公文。
两枚三水纹印看似相同,圆环的缺口却不在同一处。
公文上的缺口朝左,是府运司官印。
赵福记住的缺口朝右。
“接走赈粮的人用的不是府运司真印。”沈砚说道,“是一枚平码头私刻的反印。盖到纸上以后,缺口方向正好相反。”
许文山的神情沉了下来:“私刻官印,是死罪。”
“他们不敢把假印带进府衙,只能藏在经常制作仓契的地方。找印,比在上百间粮仓里找一百石粮容易。”
就在这时,负责搜查赵府外书房的捕快匆匆赶来,手中捧着一只上锁的木匣。
“县尊,这是从赵福住处夹墙里找到的。”
木匣撬开,里面没有银票,也没有地契。
只有七张平码头的旧仓单。
前六张已经作废,最后一张的存货栏里写着:陈粮一百石。
存入日期,正是第一批赈粮到达安平的第二天。
货主一栏没有写何宗礼,也没有写陆谦。
那里只有两个字。
“安平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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