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张仓单，从最早的一张到最后一张，跨了整整三年。
沈砚逐张铺开。
前六张分别存过盐、豆饼和陈粮，货主一栏写的都是赵福。只有最后一张把货主改成了“安平县”，背面还多盖了一枚指甲大小的方印。
赵承礼认得那枚印。
“通济仓。府城南平码头最大的私仓之一。”
“这张仓单能把粮取出来吗？”周烈问。
“通济仓做的是见单付货的生意。谁拿着正本，谁便能提货。”赵承礼停了停，“除非存粮的人提前挂失。”
陆谦离开县衙已经将近半个时辰。
他若真与南平码头有关，回去后的第一件事，很可能就是让通济仓将旧单作废。
许文山立刻道：“周烈带人追上去。”
“不能追陆谦。”沈砚说道，“他有府衙公文在身。我们越过县界拿他，反而给了府运司扣人的理由。”
“那便拿仓单去提粮。”
沈砚走到侧案前，写下第一道拟令。
由周烈持通济仓正本仓单，率六名捕快赴府城提取安平县陈粮一百石。
红字渐渐显现。
【此令施行，未时抵达南平码头。通济仓以仓单已经挂失为由拒绝付粮。酉时，一百石粮转入府运司官仓。】
正常走官道，来不及。
他换纸重写。
由安平县粮商王顺持仓单先行提粮，县衙人员随后接应。
【此令施行，午时三刻取出陈粮一百石。申时，王顺因私提官粮被府役收押，供出安平县县衙。】
粮能取出来，人却会被他们扣下。
而且一百石粮至少需要十辆大车。王顺先到府城，也无法在陆谦赶回前把粮全部运走。
沈砚盯着舆图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青石河到府城南平码头，要多久？”
“顺流两个时辰，比官道快近一半。”周烈答道。
“昨夜拦下的那艘粮船还能不能用？”
“船没坏，只是搁在石梁滩。”
“让王顺持单坐快船先走。再征两条空货船跟在后面，不带捕快，只带粮行伙计。我们不是去抓人，是去取仓单上属于安平县的货。”
周烈听出了言外之意：“我也扮伙计？”
“你那把刀先留下。”
一个时辰后，三条船驶离石梁滩。
王顺是城中参与验粮的三名粮商之一。他听说要去府城取回赈粮，起初不肯，直到沈砚把仓单正本和县衙的委托书一并交给他。
“王掌柜只是受安平县委托提取自家存粮。出了事，委托书上先追我沈砚，再追县衙，追不到你头上。”
王顺反复看了三遍，才把仓单塞进怀里。
“我不要县衙给脚钱。粮取回来以后，安平各处粥棚买柴、买盐，给我一个公平报价的机会。”
“可以报价，不能保证用你的货。”
“有这句话就够了。”
临行前，许文山没有给他们县印，只在委托书上盖了一枚户房关防。县印一旦离开县衙，赵福的口供和孙有德的账册便都可能被人以“印信失管”为由推翻。
沈砚也没有带赵福同行。
赵福是目前唯一见过接粮人的证人。只要府城还不知道他已经苏醒，对方就会把注意力放在仓单和粮上，而不会急着再次杀人灭口。
午时刚过，快船进入府城南码头。
两岸仓房连成一片，搬运货物的脚夫足有数百人。通济仓的牌楼立在最里面，门前停着一辆黑篷马车。
沈砚认出了拉车的青骢马。
陆谦已经到了。
王顺脚步一停：“现在还进不进去？”
“进。”
通济仓前堂里，一名灰衣管事正拿着新册，准备在旧仓号旁加注“遗失补发”。陆谦坐在一旁喝茶，看到王顺拿出正本仓单，茶盏停在了半空。
“这张单已经失窃。”灰衣管事说道。
王顺将仓单按在柜上：“单上写着见单付货，也写着货主安平县。你说失窃，报失人是谁？”
“何家。”
“何家既不是货主，正本也不在手里，凭什么挂失安平县的粮？”
管事看向陆谦。
陆谦放下茶盏：“这批粮牵涉赈粮案，府运司奉命接管。”
“接管公文呢？”沈砚从王顺身后走了出来。
“你们若有写明通济仓号和一百石存粮的公文，我立即交单。若没有，通济仓便该按旧约付货。”
陆谦显然没有想到沈砚也会来。
他带回县衙的那份公文，只写了昨夜追回的一百二十石，根本没有提通济仓。
灰衣管事不愿得罪府运司，却更不敢坏掉私仓见单付货的规矩。南平码头上若传出通济仓见正本不付粮，第二天就不会再有客商敢把货存在这里。
“先验单。”他最终说道。
正本纸纹、暗记和骑缝印全部吻合。
管事带人打开丙字十九号仓。
仓门推开以后，里面整齐码着一百只粮袋。外层麻袋已经换成普通商号的旧袋，拆开缝口，里面却是色泽干净的新粟。
袋底还残留着没有刮净的两个墨字。
雍赈。
沈砚又检查了十余只粮袋。每只袋口内侧都写着一组极小的墨号，与安平县第一批赈粮入仓清册上的袋号连续对应。
这不是何家后来从别处买来的新粮。
正是从西仓后门运走的那一百石。
王顺抓起一把新粟，手都在发抖：“这哪里是陈粮？”
“仓单写陈粮，只是为了压低货价。”陆谦说道，“也可能是何家存粮时记错。”
“一百袋全部记错？”沈砚反问。
陆谦没有回答。
沈砚让王顺和粮行伙计当场点袋，自己在仓门前写下交接清单。通济仓管事既然认了正本，只能在一百石后面盖上付讫印。
第一袋粮刚被抬上船，六名码头府役便赶了过来。
领头的人举着府运司腰牌：“涉案粮食，一袋也不许动！”
周烈站在跳板前，手里没有刀，只握着一根撑船竹篙。
他没有动手，只抬高声音问：“哪一份公文写着不许动？念给码头上的掌柜们听听。”
周围很快围满了人。
府役拿不出公文，又不敢在上百名客商面前公然抢夺正本已经兑付的货物。双方僵持时，通济仓的脚夫却没有停手。
私仓最怕卷进官司。粮早一刻离开，他们便早一刻脱身。
一百袋粮全部装船，分毫不少。
沈砚最后一个踏上船头。
陆谦隔着十几步看着他，脸上已经没有半点笑意。
“沈经承，你今天带得走粮，未必带得回安平。”
沈砚回头看了一眼三条沉入水线的货船。
回程是逆流。
从南平码头到安平县，要走四个时辰。两岸有十几处适合设伏的浅滩，而他们带来的只有粮行伙计和一名没有佩刀的捕头。
他取出纸笔，在摇晃的船舱里写下一道返程安排。
三条粮船沿青石河原路返回安平县，途中不停靠，不分船。
红字迅速渗出纸面。
【此令施行，戌时，头船在断索滩撞上沉木。三船被火箭封在河湾，一百石粮尽数焚毁。】
沈砚抬起头。
码头上那辆黑篷马车已经不见了。
陆谦没有留下来抢粮。
他先一步去了上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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