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索滩在什么地方？”
沈砚问完，王顺的脸色就变了。
“离南平码头二十多里。那里水面窄，两边全是石坡，逆流的船必须靠纤绳拖过去。”
周烈看向岸上：“陆谦坐马车，最多一个时辰就能赶到。我们载着一百石粮，至少要两个时辰。”
也就是说，无论现在开船还是稍后开船，对方都有足够时间布置沉木和火箭。
三条粮船仍停在通济仓外。
府役没有离开，只是不再阻拦装船。他们分散站在码头各处，显然在盯着船队什么时候启程。
继续停留也不安全。
只要府运司补出一道查扣公文，通济仓已经兑付的粮仍然会被扣在府城。
沈砚把刚才那张返程安排收起，重新写道：
三条粮船立刻启程，抵达断索滩前靠岸停泊，派人查清河道以后再行通过。
【此令施行，酉时，船队停靠白羊渡。府役持查扣公文赶到，一百石赈粮重新押回南平码头。】
走得慢不行。
他又写：
三条粮船分开返程，各自绕过断索滩，先到者先回安平县。
【此令施行，二船避开伏击。一船于柳湾失踪，三十三石赈粮下落不明。】
分开以后，伏击烧不掉所有粮，却会给人各个击破的机会。
王顺看着他写了又划，忍不住问：“到底走不走？”
“走。但这三条船不能装着粮走。”
“粮已经在船上了。”
“再卸下来。”
王顺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们冒险抢在仓单挂失以前提粮，又当着府役的面装了整整半个时辰。现在若重新卸货，不仅耽误时间，还会让所有人知道他们准备换船。
“不是在这里卸。”沈砚指向对岸，“先照常离开码头，去下游的老船坞。”
安平县在上游，老船坞却在下游。
府役眼看三条船调头顺流，立刻有人离开码头报信。船队驶出两里，钻进一片停满旧船的水湾。
王顺在这里认识一个修船的老匠人。
水湾中停着二十多条等待修补的小货船，其中十二条还能下水，每条装八到十石粮不成问题。
沈砚只问了两个问题。
“船能不能撑到安平？”
“不遇大风，能。”老匠人答道。
“船主肯不肯连船带人跑一趟？”
“给钱就肯。只是现在逆水，谁也不愿走夜船。”
县衙带来的现银不够。
王顺咬了咬牙，从怀里取出粮行的私印：“这笔船钱我先垫。回安平以后，县衙给我打欠条。”
“按市价计息，但不能拿粥棚生意抵账。”沈砚说道。
王顺瞪了他一眼：“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怕我占便宜？”
“越是这个时候，账越要写明白。”
十二条小货船很快召齐。
一百石粮被分装上十二条小船，每条只装八九石。原来的三条大船则用空粮袋装满河沙和石块，再铺上湿麻袋，表面看去仍然吃水很深。
周烈看明白了：“让大船先去断索滩引他们动手？”
“他们敢用火箭烧赈粮，就不会只派一两个人。只要他们在滩边现身，你负责抓人。”
“我只有一个人。”
沈砚看向十几名刚收了船钱的船主。
“断索滩有人在河里放沉木，今天烧的是我们的粮，明天撞沉的就可能是你们的船。愿意帮忙的，每抓住一名凶徒，县衙另给赏银二两。”
船主们没有立刻答应。
直到老匠人从墙上摘下一柄鱼叉：“断索滩若成了杀人抢货的地方，南平码头谁还敢跑上游？”
七名船主站到了周烈身后。
老匠人又画出一条只有船工才知道的岸边小路。那条路从断索滩下游绕上石坡，途中有一处废弃的纤夫棚，可以藏下十几个人。
三条大船不需要载人硬闯。船工只要在滩前下船，躲到石坡背面，用百丈长的旧纤绳拖船前进。伏击者藏在高处，天黑以后只能看见船影和粮袋，看不见船舱里有没有人。
周烈带七名船主先走陆路，在纤夫棚附近埋伏。沈砚则随十二条小船留在后面，只有确定滩边的人全部现身，运粮船才会靠近。
申时，三条大船先行离开水湾。
十二条运粮小船落后半个时辰，船身不挂安平县旗号，每隔百丈一条，混在往上游运柴和陶器的民船之间。
天色将暗时，断索滩出现在河道尽头。
前方忽然传来一声闷响。
第一条大船撞上横在水下的沉木，船头猛地偏向石坡。紧接着，两岸亮起十几团火光。
“放！”
火箭从石坡上落下，扎进铺满船舱的麻袋。
浸过水的麻袋冒出白烟，却没有烧起来。
伏击者很快发现不对。
“是空船！粮在后面！”
七八个人提着弓弩冲下石坡，准备沿河寻找真正的粮船。
周烈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从纤夫棚后冲出来，一刀砍断岸边拦河绳。沉木失去牵引，顺着水流撞向石坡下的小舟。
两名伏击者来不及躲，被撞翻进水里。
七名船主从芦苇后冲出，鱼叉、船篙一齐招呼过去。伏击者擅长暗处放箭，近身以后却挡不住常年在水上讨生活的船工。
不到一刻钟，五人被按倒在泥滩上，另外三人逃进山坡。
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前，十二条小货船依次通过断索滩。
一百石赈粮，一袋未损。
沈砚让船队继续赶往安平，自己留下来检查伏击者带来的东西。
火油、短弩、蒙脸布，还有一只装着碎银的木盒。
木盒底部刻着通济仓的字号。
王顺脸色难看：“通济仓一面给我们兑粮，一面出钱烧粮？”
“未必是仓主。”沈砚说道，“能够拿到通济仓木盒的人，管着平码头的货物进出。”
一名被抓的弓手听见这句话，挣扎着想往河里爬。
周烈将他翻过来，从他靴筒里搜出一块铜牌。
铜牌正面刻着三道水纹，背面却不是陆谦的名字。
上面刻着三个字。
府运司。
再往下，是一个职位。
巡仓使。
赵福说过，掌管安平、临河两县粮食转运的人，都能使用三水纹平码印。
陆谦只是负责文书的书办。
真正能够调动码头府役、私仓和押粮船的人，另有其人。
周烈抓住弓手的衣领：“巡仓使是谁？”
弓手牙关打颤，始终不肯开口。
沈砚捡起那只盛过赏银的木盒。
盒盖内侧粘着一张没有烧尽的纸条，只剩下半行字。
“粮毁之后，带沈砚的尸身……”
后面的字已经焦黑。
这场伏击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烧粮。
他们还要沈砚死在断索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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