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人叫高成。
数日前陆谦押送二百石赈粮到安平时，他是四名随行府役之一。高成奉命留守过东仓，后来又随陆谦返回府城。
他不该这么快知道陆谦藏在城隍庙。
周烈拔刀藏到门后。
沈砚则把损耗册塞进供桌下的破砖缝，只留陆谦刚写完的第一张罪状在身上。
“进来吧。”陆谦说道。
高成推开木门，右手提着灯笼，左手拎着一只食盒。
“梁大人知道陆书办受了伤，特意让我送些吃的。马车停在庙后，现在走还来得及。”
“梁大人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府城和安平之间就这么几条路。想找一个人，不难。”
高成把食盒放到供桌上，目光很快扫过桌面的墨迹。
“沈经承也在？”
“在。”沈砚从暗处走出来，“梁大人有没有让你一起接我回去？”
高成的手立刻伸向腰后。
周烈从门后扑出，用刀背砸在他手腕上。一柄只有巴掌长的短弩掉到地上，弩槽里已经压好箭矢。
高成转身想逃，沈砚掀翻供桌挡住门口。两人把他按倒时，食盒也摔开了。
里面没有饭菜。
只有一壶酒、三只杯子和一包白色药粉。
陆谦盯着那包药：“他不是来接我的。”
“梁大人说了，只要你肯回去，没人会为难你。”高成仍在挣扎，“弩是路上防身，药是治伤的！”
周烈把药粉倒进酒里，又从庙外抓来一只老鼠。老鼠舔了两口，不到片刻便四肢抽搐，再也不动。
高成终于不说话了。
“昨夜是谁往东仓的水里下药？”沈砚问。
“我不知道。”
“二百石粮里的巴豆是谁放的？”
“不知道。”
“梁敬川让你杀过多少人？”
高成咬死了同一句话：“我只是奉命接陆书办。”
他不肯供认，却让另一件事彻底明朗。
府运司的人早已渗进安平县粮仓和县衙。若不是沈砚看见东仓守卒会被迷倒，第二批二百石粮现在恐怕已经再次失踪。
子时以前，四人从北门秘密回到县衙。
许文山看完陆谦的罪状、损耗册和高成带来的毒酒，没有立即下令抓梁敬川。
“梁敬川明日奉府台之命接管案件。他带着正式公文，我们没有资格拒绝。”
“把这些证据直接交给他，更不可能有结果。”赵承礼说道。
“不交是抗命，交出去是灭证。”周烈把刀往桌上一放，“这还审什么？”
沈砚写下第一份移交安排。
梁敬川到达后，将损耗册、仓单、口供及全部涉案人员依令移交。
【此令施行，三日后，陆谦、赵福、石茂押送途中遇匪身亡。损耗册被认定为伪造。】
第二份安排，他改成拒绝移交，封闭县衙。
【此令施行，梁敬川以安平县抗命为由停止调粮。五日后，城外粥棚断粮。】
他们保得住证人，就保不住灾民。
若连粥棚都断了，再完整的证据也换不回饿死的人。
“原件依令移交。”沈砚说道，“但在他来以前，让这些东西不再只有一份。”
这一夜，户房所有识字的书吏都被叫了起来。
仓单、损耗册、陆谦罪状、五名伏击者口供和赵福供词，各自誊抄十二份。每抄完一页，便由许文山、赵承礼、陆谦以及两名无关粮商共同验看，在页缝按印。
天亮以后，十二套副本分别封入县学、粮行、四乡里正、五处粥棚和城中医馆的账箱。
县衙大门外还竖起一块新木牌。
上面没有直接写梁敬川的名字，只公布了已经查实的粮数：第一批赈粮三百石，已追回二百五十六石，尚缺四十四石；第二批二百石已全部验收入仓；损耗册另记录四县可疑损耗粮二百八十六石。
每一个数字后面，都写着对应证据存放的位置。
百姓未必看得懂损耗册，却看得懂三百石粮少了多少，又追回了多少。
公告贴出不到一个时辰，县衙门外便站满了人。
沈砚没有煽动他们拦阻府差，只命五处粥棚同时开仓。昨夜运回的一百石粮抽出样袋留作证物，其余与已验明的赈粮一起按灾册发放。
新的领粮办法也一并实行。
每十户共用一张联户粮牌，里正只负责证明居住情况，户房书吏负责核对人口，领粮人按手印，粥棚另留一份当日实发册。任何一处数字对不上，当日便停止经手人的差事，而不是停止百姓领粮。
过去一张空白凭据就能冒领几石粮。
现在想做假，至少要同时买通里正、户房和粥棚三处。
巳时，梁敬川到了。
他带来二十四名府役、六辆囚车和一队押粮兵。黑篷马车停在县衙前时，左侧车帘先被一只手掀开。
那只手少了一截小指。
石茂隔着窗缝看见，双腿当场发软。
梁敬川四十余岁，身材瘦高，脸上看不出怒意。他进门先向许文山出示府台公文，随后逐项清点案卷和涉案人犯。
“正本只有这些？”他翻着损耗册问。
“正本只有一套，副本十二套。”许文山答道。
梁敬川抬起眼：“谁让你们私抄府运司账册？”
“这是陆谦主动交给安平县的涉案证物。”沈砚说道，“为防水火遗失，照县衙旧例留存副本。”
“副本在哪里？”
“县学、粮行、里正和粥棚都有。梁大人若需要，下官可以把地址逐一写明。”
梁敬川第一次认真看向沈砚。
院外正在发粮，灾民每领走一份，粥棚实发册上便多一个手印。案卷可以带走，粮食却正在变成几千户百姓手里的口粮。
他来晚了半日。
陆谦和高成最终没有被装进囚车。
两人都有伤，县中三名大夫共同出具了“不宜远途押送”的医结。五名伏击者则只移交四人，石茂作为当众指认的证人，依律暂由案发地保护。
梁敬川没有当场翻脸。
他收下原始案卷，让府役接管四名犯人，又命人封存赵福和孙有德所在的房间。所有手续都办得挑不出错处。
临走前，他却把沈砚单独叫到廊下。
“一个县衙小吏，能在三日内追回二百五十六石粮，还能把平码头搅得不得安宁，留在安平可惜了。”
梁敬川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荐书。
“跟我去府运司。”
“户房经承只是未入流的小职。我可以让你做正式书办，俸银加倍。”
“至于这些账——”
他看了一眼院外领粮的百姓。
“只要你愿意过去，我可以当作从来没有见过。”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