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白荐书被梁敬川放在廊下的石栏上。
纸上已经盖了府运司关防,只差举荐人的签名和被举荐人的姓名。只要梁敬川落笔,沈砚便能从安平县未入流的小吏,变成府运司有正式俸银的书办。
“俸银加倍,往后接触的是一府粮运。”梁敬川说道,“你应该知道怎么选。”
沈砚当然知道。
他现在署理户房经承,前面仍有“署理”二字。案子结束,孙有德的位置如何处置,全在许文山和府衙一句话之间。
府运司书办虽然不是官,却比县衙经承更接近真正掌权的人。
这份升迁并不全是假的。
越是真的,代价才越贵。
“梁大人容我考虑一夜。”沈砚说道。
“可以。”梁敬川看了一眼院内,“不过我明日便回府城。荐书过了明日,就不会再留空。”
他说完先行离开。
沈砚回到户房,写下第一种选择。
拒绝梁敬川举荐,继续留任安平县署理户房经承。
【此令施行,梁敬川以越权发粮、私抄府册为由撤去沈砚署理之职。七日内,五处粥棚账目重新交由旧吏经手。】
第二种选择,是接受荐书,立即跟随梁敬川进入府运司。
【此令施行,沈砚任府运司书办。五日后,损耗册伪造之责归于沈砚,陆谦翻供。】
留下,刚建立的发粮办法会被拆掉。
跟他走,则会成为一个更合适的替罪人。
两条路都不是答案。
当晚回家时,柳氏已经从邻人口中听说了府运司招揽的事。
桌上只有一碗稀粥和两块杂粮饼。沈宁把完整的那块推到兄长面前,自己掰开另一块与母亲分食。
“府城的差事是不是比县衙好?”柳氏问。
“俸银高一些。”
“那便去吧。你这几日不是进火场,就是追粮船,娘不求你做多大的官,只想你别天天拿命换一口饭。”
沈宁却问:“让你去府城的,是不是那个要把粮带走的人?”
沈砚看向妹妹。
“你怎么知道?”
“今日粥棚里都在说。那位梁大人来的时候带了六辆囚车,走的时候又单独找你。真想让你升迁的人,为什么先带囚车来?”
柳氏手里的木勺停住了。
沈砚没有把损耗册和杀人伏击告诉她们,只说道:“这份差事不是不能要,但不能照他的办法要。”
柳氏听不懂其中的官场算计,最后只叮嘱一句:“别为了多几两银子,替别人背不该背的债。”
这句话,恰好说中了两道因果里共同的死路。
沈砚重新看向那份公文。梁敬川奉命接管的是“赈粮与失粮案卷”,却没有接管安平县日常赈济,更没有权直接任免县衙户房人员。
他真正能用的,是府运司对安平县后续粮源的控制。
第二天一早,梁敬川准备启程时,沈砚主动来到驿馆。
“想明白了?”
“想明白了。”沈砚拿出那张空白荐书,“这份升迁,我愿意要。”
梁敬川笑了:“识时务。”
“但我不能今天走。”
“为什么?”
“第一批赈粮尚缺四十四石,五处粥棚的发粮新规也刚实行。现在离开,安平县随时会再乱。”
“府运司不缺一个非你不可的书办。”梁敬川脸上的笑意淡了,“我也不会一直等。”
“不用一直等。请梁大人给我十日完成交接。”
沈砚展开另一份文书。
那不是条件,而是一张安平县赈粮核验表。上面写明第一批三百石、第二批二百石的入仓数、追回数、已发数和现存数,十二名见证人已经逐页按印。
“梁大人既要举荐我进府运司,总要证明我在安平经手的账没有问题。请在核验人一栏签押。十日之后,我带着办清的账去府城。”
梁敬川没有接笔。
一旦签字,他便亲手承认第一批粮确实失踪过三百石,也承认安平县追回的二百五十六石全部属实。以后再想说损耗册和失粮案都是沈砚伪造,这张核验表就是反证。
“你在拿一张空白荐书,换我的签押?”
“不是换。”沈砚说道,“是交接。”
驿馆外站着六辆囚车和二十多名府役。梁敬川如果当场收回荐书,便等于告诉所有人,他的举荐只建立在沈砚不把账办清的前提下。
如果签,他就给沈砚留下了十日时间和一份亲手确认的证据。
梁敬川沉默片刻,忽然提笔。
他先在荐书上写下沈砚的姓名,又在核验表最后一页签了“所列入仓、追缴之数,已据安平县册簿核验”十七个字。
“十日。”
“十日以后你若不到府运司,这张荐书就是你的拘票。”
沈砚收起两份文书:“下吏记住了。”
梁敬川上车离开。
许文山得知此事,没有立刻发怒,只把那张荐书从头看到尾。
“你真准备去府运司?”
“十日以后再决定。”
“梁敬川不会给你第二次选择。”
“他也不会想到,十日之内我们还能找回最后四十四石。”
沈砚将梁敬川签过的核验表放进案匣。
“第一批三百石若全部追回,失粮就不再只是一本可以被说成伪造的账册,而是三百石摆在所有人面前的真粮。”
“梁敬川亲手核验过二百五十六石。剩下四十四石一旦出现,他要么承认府运司下属盗粮,要么解释自己为什么在粮没查完时急着接案。”
周烈问:“那四十四石在哪里?”
“永丰货栈。”赵福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他被两名衙役扶着,脖子上的勒痕已经变成紫黑色。
“八十石粮进了永丰货栈,五辆车只运走三十六石。剩下四十四石没有出过货栈。”
“我们已经搜过那里。”周烈说道,“前院、后院、粮库和地窖都没有。”
“因为你们搜的是粮。”
赵福咳了两声。
“何宗礼已经把那四十四石,变成了别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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