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成米,碾成糠,再换一批袋子。”
赵福说道:“官府找的是印着‘雍赈’二字的粮袋。袋子没了,四十四石赈粮混进何家自己的货里,谁还能分得出来?”
永丰货栈前后有三座粮库,却没有磨坊。
“磨粮的地方在哪里?”沈砚问。
“西院马厩下面。”
周烈猛地看向他:“我们搜过马厩。”
“入口不在马厩里,在隔壁染坊的排水沟。何家平日也在那里把受潮旧粮磨碎,掺进新米里卖。”
赵福说到这里,已经不敢再看赵承礼。
他替何宗礼做的事,远不止伪造几张领粮凭据。
周烈立即点人。
沈砚却没有让捕快直接冲进染坊。他先写下一道搜查令:
封锁永丰货栈及相邻染坊,搜查地下磨坊,追回四十四石赈粮。
【此令施行,何宗礼从排水暗渠逃离。地下磨坊起火,存粮与账册尽毁。】
何宗礼还在里面。
他已经准备好逃路,也准备在被发现时放火。
“货栈不要封。”沈砚说道,“周捕头带两个人从正门进去,只说昨日查出的粮数有误,要赵福回来重新对账。”
“其余人呢?”
“先去城西截水。”
染坊用水来自一条穿城小渠。渠水进入染坊以后,从地下暗沟排向护城河。只要在上游落闸,再从下游用装满泥土的麻袋堵住出口,地下的人便失去唯一不经过地面的退路。
半个时辰后,赵福坐着驴车来到永丰货栈。
他脖子上缠着药布,看起来连站都站不稳。周烈只带两名捕快,货栈伙计远远看见,没有关门,反而赶紧派人去后院报信。
沈砚则换成染坊脚夫的粗布衣,从隔壁院墙翻了进去。
染缸后面有一道被木板遮住的排水口。渠水断掉以后,沟底很快露出石阶。
六名捕快沿石阶进入地下。
里面没有想象中的大片粮仓,只有两架石磨、十几只米筛和堆到房梁下的普通麻袋。三名伙计正忙着往墙角泼油,一看见捕快便丢下油罐逃向暗渠。
出口已经被泥袋堵死。
周烈从地面另一道入口赶到,将三人全部按住。
“何宗礼呢?”
三名伙计都说不知道。
地下磨坊只有这么大,一眼便能看完。沈砚却发现最里面那架石磨旁边摆着一双新靴,鞋底没有沾米糠。
靴子有人刚刚脱下来。
石磨上方悬着十几只装糠的竹篓。周烈用刀鞘逐个敲过去,敲到第七只时,里面传出急促的喘息声。
竹篓被掀开,何宗礼蜷缩在米糠里,身上只穿着袜子和内衣,右手还握着一只火折子。
“何掌柜。”沈砚看着他,“再晚一点,你就要把自己一起烧了。”
何宗礼从竹篓里被拖出来,第一句话却是:“我没有欠县衙四十四石粮。”
“县衙每年有多少粮在路上受潮,有多少粮被灾民哄抢,你们真以为全靠账册就能补平?”他吐出嘴里的米糠,“赵县丞修仓顶的钱是谁出的?临河县肯给安平放水,又是谁送的银子?”
赵承礼站在入口处,脸色难看。
去年用旧仓粮换修缮银子的事情,正是他默许的。何宗礼一边替县衙解决没有现银的难题,一边把手伸进官仓。久而久之,连赵承礼也分不清哪些钱是在填窟窿,哪些粮已经进了何家的口袋。
“你替县衙花过银子,不等于赈粮就是你的。”赵承礼说道,“去年少的二十五石,我认罪。今日这四十四石,你也得一石不少地认。”
何宗礼终于不再说话。
“那就当面称。”
地下磨坊里还剩二十一石没有磨过的新粟,袋口内侧的墨号与失粮清册完全对应。旁边另有十五石精米、七石米糠和一石筛出的碎谷。
合计四十四石。
何宗礼原本准备把精米高价卖掉,米糠和碎谷则混进次粮,继续卖给粥棚。若再给他两天,这批粮便会散进几十家店铺,再也无法完整追回。
所有粮食被逐袋称量,重新装车。
最后一车驶进县衙时,许文山亲自在失粮总册上补完数字。
第一批赈粮三百石。
追回三百石。
尚缺:零。
木牌上的“四十四”被当众刮去,改成一个墨迹浓重的“零”字。围在县衙外的百姓先是安静,随后才响起一片压不住的议论。
有人不相信,要求重新数车;有人问追回的米糠能不能发;还有人盯着何宗礼,恨不得当场冲上来。
沈砚没有让衙役喊什么青天,也没有把何宗礼推出去任人打骂。
“新粟和精米验明以后照常入册发放。米糠、碎谷不能按赈粮折算,单独封存。何家必须用自有粮补足同等数量,不能让百姓替他承担碾磨损耗。”
何宗礼猛地抬头:“账不是这么算的!”
“你若不磨,四十四石一粒不少。现在少了什么,就由你补什么。”
这一次,没人替何家说话。
梁敬川签过的核验表也被拿了出来。
此前二百五十六石,加上今日四十四石,恰好三百石。每一批追回的地点、袋号和经手人都能相互对应。哪怕梁敬川带走原始案卷,也无法再说安平县虚构失粮。
何宗礼被押进大牢前,忽然回头喊道:“抓了我,你们连最后一条水路也保不住!”
许文山让人停下:“什么意思?”
“安平上游的双河闸在临河县境内。近两年每逢旱季,都是我出钱打点水吏,他们才肯给安平多放两日水。”
“今年的钱已经送了?”
“原本就从这四十四石粮里出。”
何宗礼笑得满脸米糠。
“现在粮进了县仓,我也进了大牢。你们就等着临河县关闸吧。”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铜锣声。
五名浑身是土的乡民同时挤进县衙,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块干裂的田泥。
“县尊,双河闸今早断水了!”
“五乡几千亩田,只剩下总渠里最后一夜的水。”
“再不开闸,今年连种子都收不回来!”
作者寄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