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河总渠只剩下八个时辰的水。
这八个时辰，却有五个村在等。
东柳村离渠首最近，有一千一百亩粟田；西坡村地势最高，水一停便再也引不上去；青石村只有六百亩地，却收留了两百多名逃荒者；河口村在下游，往年总是最后分水；杨庄则保管着五乡大半来年的种粮。
五名里正站在县衙正堂，谁也不肯后退一步。
“东柳村地最多，先放四个时辰。”
“四个时辰给了东柳，水流到西坡时连沟底都湿不了！”
“青石村多养了两百张嘴，凭什么还要和我们分一样的水？”
“河口村去年就少分一轮，今年再少，干脆把我们从安平县划出去！”
争吵声越来越大。
许文山拍了三次惊堂木，堂中才勉强安静。
“总渠里的水，能灌多少地？”沈砚问。
五名里正给出了五个不同的答案。
有人说三千亩，有人说五千亩。东柳里正甚至保证，只要先把水给他，八个时辰足够灌完一千一百亩，再把剩下的水放给别人。
“以前分水的册子呢？”
户房旧吏搬来一只落满灰尘的木箱。
册子里只记每个村分到几个时辰，从不记渠口宽度、水深和实际灌田数。同样一个时辰，渠首能进田的水和渠尾能进田的水根本不同。
这不是账。
只是每年吵完以后留下的结果。
“先平均分。”许文山说道，“每村一个半时辰，剩下半个时辰留作路上损耗。”
这是最不容易被指责偏心的办法。
沈砚却先拟了一道分水令。
双河总渠余水由五乡平均分配，每村放水一个半时辰。
【此令施行，东柳、西坡截走上游余水。河口村整夜无水，次日百余村民持械毁闸，死伤七人。】
水从上游往下游走，纸上的平均，从来不等于田里的平均。
“不能按时辰平分。”沈砚说道。
东柳里正立刻接话：“那就按田亩。谁家地多，谁多分。”
第二道分水令随之写下。
按照五乡登记田亩分配余水，优先灌溉田亩最多的东柳、西坡、杨庄三村。
【此令施行，三村保住三千亩庄稼。青石、河口两村颗粒无收，四日内新增逃荒百姓八百余人。】
至少能保住三个村。
可代价是另外两个村彻底失去收成，县城刚稳定下来的粮食，会被新增的八百张嘴迅速吃空。
“也不能只按田亩。”
五名里正同时看向沈砚。
“这也不能，那也不能，总不能让水停在渠里！”西坡里正说道。
“水不会停。”沈砚合上旧册，“但在分水以前，先要知道田里到底缺多少水。”
他提出四项必须当天查清的数字：各村已经播种的田亩、尚能收种的田亩、自有水井和池塘的数量、从支渠到田地的漏水情况。
“今日申时以前报回。虚报一亩，查实以后扣一亩分水；隐瞒一口井，整村最后取水。”
青石里正立即问：“逃荒人新开的荒地算不算？那些地没有地契。”
“只看地里有没有苗，不看种地的人是不是本村人。”
杨庄里正也不满意：“村里的三口井是各家出钱挖的。若因为有井便少分渠水，往后谁还肯自己修井？”
“井水先保井边田，不是让你们白白让出总渠。能用井保住多少亩，便从全村缺水田里扣掉多少亩。县衙另给提水的人记工，用赈粮折抵工钱。”
河口里正把手里的破草帽捏得变了形：“我们离渠尾最远，报同样一百亩，用的水也比东柳多。”
“所以还要量支渠水深和路上损耗。不是报一百亩，就一定分同样长的时辰。”
几句话问下来，没有一个村能单靠夸大田亩多拿水。五名里正虽然都不满意，却也找不到只对别人有利的漏洞。
东柳里正不服：“八个时辰以后，总渠就干了。来回查一遍，水早没了。”
“所以从现在起，总渠落闸，任何村不得私放。”
这句话刚说完，门外便有乡民冲进来。
“渠首打起来了！”
东柳村的人已经拆掉半边闸板。西坡村得知消息，带着锄头赶去拦截。两边在渠口推搡，已有三人落水。
周烈带捕快赶到时，数百名村民堵在总渠两岸。
渠水正从被拆开的缺口涌向东柳支渠。西坡村的人抱着木料，准备把缺口重新堵死。
“先抓东柳里正！”西坡村有人高喊。
“谁敢关水，我们就和谁拼命！”
周烈拔刀也压不住人群。
沈砚没有命捕快强行关闸。他让人把县衙刚运来的十袋赈粮摆在渠边，又搬来一架大秤。
“总渠里的水若被东柳村私放，这十袋粮便全部补给其余四村。东柳村今日领粮暂停，由里正和拆闸的人负责赔偿。”
东柳村民顿时乱了。
有田的人想抢水，没有田、只等县粮活命的人却不肯一起受罚。刚才还护着缺口的几户人先退开，随后有人主动把拆掉的闸板抬了回来。
沈砚又指向大秤。
“五乡查田，不由各村自己报。每村出两人，交叉去别村丈量。查明以后，当场称粮作为脚钱。”
让东柳人去查西坡，让西坡人去查青石。每个人都想防着别人虚报，反而比县衙派几个不熟悉田地的书吏更快。
申时前，第一批数字陆续送回。
五乡登记田亩共四千七百亩，其中真正还有机会结穗的只有三千二百亩。杨庄有三口深井，青石村有两座旧塘，东柳村的支渠最宽，却有三处塌口，至少漏掉三成水。
原来五个村并不是都只能等总渠救命。
可负责查看上游水位的老渠头带回了更坏的消息。
“总渠根本没有八个时辰的水。”
他把一根测水竹竿放到众人面前。
“临河县今早关闸以后，水位一直在降。照现在的流量，最多只能再放五个时辰。”
五个时辰。
按照旧法，只够救三个村。
而天黑以前，必须决定另外两个村放弃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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